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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井记(1 / 5)

大明永乐年间,我随船队下过几次南洋。

风浪里讨生活的人,总信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但我从没想过,最邪门的玩意儿,不在海上,而在山西老家的山沟里。

那年,我因伤了腿,从船上退下来,回老家养伤。

老家叫“归头驿”,名字古里古怪的,据说和上古战神刑天有点牵连。

村子藏在深山中,进出只有一条险峻的栈道。

村中央,有一口老井。

井口不是圆的,是歪歪扭扭的不规则形状,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

井栏上刻着些早已模糊的图案,隐约能看出一个没头的人形,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干戚舞动。

这就是刑天。

井水一年到头都是温的,带着股铁锈般的淡淡腥气。

村里人管这井叫“脐井”。

说这是刑天被斩首后,肚脐眼化成的。

井水能治病,能强身,甚至能……通神。

我瘸着腿回到村里时,正是腊月。

族长,按辈分我该叫三叔公,在祠堂接待了我。

他盯着我的伤腿看了很久,昏黄的眼珠一动不动。

“回来好,回来好。”他慢慢点着头,“身子不全的人,更该拜拜脐井。”

我觉得这话有点怪,但没往心里去。

村里人对我很热情,热情得过分。

每天都有人给我送吃食,都是些炖得烂烂的肉羹,汤色浑浊,味道却很鲜,鲜得有点发腻。

吃了几天,我伤腿的疼痛果然减轻了不少。

力气也回来了些。

只是夜里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没有头。

却能“看”见。

能用胸口的两点“看”,能用肚脐的裂口“看”。

手里还握着一把沉重无比的斧头和盾牌。

我想舞动,却找不到方向。

因为我没有头,不知道敌人在哪。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肚脐眼的位置,隐隐发烫。

我把梦告诉了三叔公。

他正在祠堂里擦拭那些古老的、锈迹斑斑的斧钺状礼器。

听我说完,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刑天大神……在挑人了。”他转过身,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狂热的奇异神色,“你身子不全(指我的腿),心气却不低,闯过大海,见过风浪。是个好胚子。”

“挑人?挑什么人?”我心里发毛。

“舞干戚的人。”三叔公走近,他身上有股和井水很像的铁锈味,“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头没了,志不能没。这志,这舞,得有人接着。”

他指了指那口脐井。

“井水喝多了,梦就来了。梦多了,有些东西……就种下了。”

“什么东西?”

三叔公没回答,只是撩起了自己厚厚的棉袄下摆。

他肚脐周围,皮肤是暗红色的,皱褶深深,像一张枯萎的、闭不上的嘴。

“我也舞过。”他放下衣服,眼神飘远,“年轻时,舞得可好了。”

我觉得这村子越来越不对劲。

想走,可腿还没好利索,栈道又险。

更怪的是,村里几乎没有孩子。

青壮也少,多是些像三叔公一样年纪很大、但眼神却偶尔流露出骇人精光的老人。

他们走路很慢,但手臂出奇地粗壮有力。

腊月二十三,祭灶那天,也是村里祭井的大日子。

夜幕降临,脐井旁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少,都换上了一身古怪的装束。

上身赤裸,下身围着兽皮或粗麻。

每个人脸上,都用红褐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图案。

不是画在脸上。

是画在胸口!

两个硕大的圆点,代表眼睛。

肚脐下方,画着一张咧到耳根的、满是利齿的大嘴!

他们变成了“刑天”!

没有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

我看着这诡异绝伦的一幕,腿肚子直转筋。

三叔公是领舞者。

他走到井边,跪下,用一只陶碗舀起井水,缓缓从头顶浇下。

然后起身,面向篝火。

他开始“舞”。

动作极其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

双臂挥动,仿佛手持无形的巨斧和盾牌。

踢腿,跺脚,震得地面闷响。

不像舞蹈,更像……一种战斗!

一种失去了头颅、失去了方向、纯粹依靠本能和执念进行的、绝望的战斗!

其他村民也开始跟着舞动。

动作整齐划一,胸口画的“眼睛”在火光下明明灭灭。

肚脐下的“大嘴”随着动作扭曲,仿佛在无声地咆哮。

没有音乐,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篝火噼啪的爆响。

整个场面邪性得让人血液冻结。

我躲在一旁的阴影里,看得浑身发冷。

忽然,舞动中的三叔公,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也就是他那画着双乳为眼的胸口——转向了我藏身的方向。

那对用颜料画出的“眼睛”,明明没有生命。

我却感到两道冰冷刺骨的视线,死死钉在了我身上!

其他村民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几十个没有头颅、以乳为目的“刑天”,同时“盯”着你!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往住处跑。

腿脚不便,我跑得跌跌撞撞。

身后,那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竟然跟了上来!

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咚!咚!咚!

像战鼓,敲在我心口。

我冲回暂住的老屋,死死闩上门板,用背顶着,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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