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喻的混乱,“他们都这么说……说我不是罗有财……可我就是罗有财!我只是……有点记不清自己原来什么样了……”
他那只凸出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我手里的灯光,或者,是盯住我。
“画师……你眼神好……你告诉我……我原来……长什么样?”
我喉咙发紧,避开他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注视,尽量让语气平稳:“罗老爷,我只是画师,按您此刻的样貌,尽力还原您平日的神韵。您……您平日里最惯常的表情是怎样的?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平日?神韵?”他喃喃重复,那只深陷的小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的光芒,“我平日……就是被他们气死的!一个个,都在背后说我!编派我!无中生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整张扭曲的脸都激动地颤抖起来,那些不同颜色的斑块仿佛要挣脱皮肤飞溅出来!
“他们说我侵吞族产!说我苛待伙计!说我逼死佃户!说我扒灰偷腥!没有一句是真的!可他们说的人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连我的脸……我的脸都不要我了!”
他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那团混乱的五官,枯瘦的手指深深掐进皮肉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油灯火焰剧烈摇晃。
那些话语里的恨意、委屈、疯狂,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混合着屋里古怪的气味,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罗老爷,您冷静。”我勉强开口,“我先为您勾勒个草稿,您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我必须开始工作,用专业的流程来对抗这令人窒息的诡异。
他慢慢放下手,那只凸出的大眼睛又恢复了那种空洞和迷茫,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力气。
“画吧……快画吧……在我彻底忘了自己之前……”
我回到桌边,铺开宣纸,研磨调色,强迫自己进入画师的状态。
但我无法像往常那样专注于“形”。
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张脸上不断变幻的细微表情,那些斑驳色彩下似乎涌动的其他轮廓所吸引。
画着画着,我笔下勾勒的线条,不知不觉间,竟隐隐超出了帐中人所展现的“脸”的边界,在脖颈、额角、腮边,多出了一些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淡的、属于其他面容特征的影子。
仿佛我的笔,我的手,比我这个人更“听”到了那些重叠的“诉说”。
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流下。
屋里除了我的画笔声、罗有财时而粗重时而微弱的喘息,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张纸在摩擦,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声音似乎来自床底,来自墙壁,来自屋梁的阴影里。
我咬着牙,加快速度。
终于,一幅草稿完成。
虽然尽力捕捉了罗有财此刻的形态,但画中人透出的那股混乱、痛苦、以及难以言喻的“非唯一性”,让我自己看了都心头发冷。
我拿起草稿,走到床前:“罗老爷,您看……”
帐子里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了画纸。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是不是昏过去了。
然后,他发出一种长长的、满足又绝望的叹息。
“像……真像……这就是我……现在的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画师,你很好……你的眼睛,看到了‘他们’……”
“他们?”我心头一凛。
“那些说我的人……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脸上……扎得多了,就留下了印子……就成了‘他们’……”他轻轻地、爱抚般摩挲着画纸,那只凸出的眼睛却透过帐缝,死死锁定了我,“你也听到了,是不是?‘他们’在说话……”
我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那“沙沙”的窃窃私语声,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仿佛就在我耳边呢喃,内容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恶意、讥诮和冰冷的指责!
“我没有!我没听到!”我矢口否认,声音却带着颤。
罗有财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漏气的风箱。
“你会听到的……每个看清我的人,都会慢慢听到……因为‘他们’……需要新的耳朵,新的嘴巴……”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而诡异:“画师,这幅画我很满意。但我还想再要一幅……画我‘应该’变成的样子。”
“应该变成的样子?”我愣住了。
“对……等我死了,埋了,烂了以后……‘他们’最终会商量出一个样子,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是的样子……那才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也最真实的‘脸’……”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疯狂的期待,“你留下来,等我断气,等我入土,等流言蜚语有了结果……然后,把它画出来!酬金,我再给你十倍!不,把我剩下的家产都给你!”
我毛骨悚然,连退几步:“罗老爷,您说笑了!我只画遗容,不画……不画那种东西!”
“不画?”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只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画稿,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由不得你!你看了‘他们’,‘他们’也记住你了!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地走出去?”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子里那“沙沙”的私语声猛然放大!
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变成了无数个男女老少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恶意的清晰低语!
“孟徒手……沽名钓誉……”
“他的手沾了死人气,不干净……”
“他以前画错过像,害得人家祖坟都迁错了……”
“他偷看主家女眷……”
“他昧了主家的谢银……”
一句句肮脏的、凭空捏造的指控,如同冰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