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手疾眼快,用蒲扇一托,刚好接住了那本要掉下去的书!
他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盯在函套破口露出的内页上。
“咦?上图下文?这是万历年间福建刻书的风格吧?”
刘承干脱口而出,用蒲扇小心地把书拨回案上。
也顾不上客套了,打开函套,里面是一部纸色暗黄、封面有点破损的古书。
他弯腰细看,封面上的字迹还认得出来:
“‘新锲全像唐三藏西游释厄传’,羊城冲怀朱鼎臣编辑,书林莲台刘求茂绣梓。”
李盛铎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越过条案上飞扬的灰尘,准确地落在那本刚“逃过一劫”的旧书上。
他轻轻“哦?”了一声,单片眼镜后面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也忘了刚才的《证道书》,上前一步:
“《释厄传》?贞一兄好眼力!这书名很少见!快看看!”
袁克文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也是一亮,嘴角带着兴趣:
“孙掌柜,你这‘耗子窝’里,还真扒拉出点好东西了?”
孙泥古正被灰尘呛得咳嗽,一听“少见”、“好东西”这几个字,小眼睛瞪得溜圆!
他赶紧凑过来,看着那本自己差点当垃圾摔了的破书,又看看三位大行家认真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他强装镇定,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函套上的灰,干笑着说:
“哎…哎哟!刘老爷真是…真是救命的菩萨!差点把宝贝摔坏了!您几位法眼…这…这本破…呃…老书,真…真是万历的?叫…叫《释厄传》?我…我昨天按斤称买来的,还真没仔细看…”
他声音越说越小,又是懊恼又带着点侥幸。
李盛铎小心地翻着书页,手指摸着纸张:
“你们仔细看这纸!典型的万历年间福建竹纸,质地薄,但纤维韧,松烟墨渗得深,墨色沉,绝不是后来仿的。”
他翻到一页插图,指着那朴素却生动的线条:
“再看这刻工!虽然不是精雕细琢,但线条流畅,人物生动,正是万历福建书坊典型的‘朴拙’风格!”
这时候,东廊那边,出事了。
在东廊那边,袁静雪往身边一瞧,刚才还在旁边嘀嘀咕咕的林承启,这会儿没了影。
她踮起脚,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找了一圈,东廊这边卖零碎玩意儿的摊子多,人挤人,哪儿还有那小子的踪影。
她心里有点着急,又有点生气,只好顺着人流,一边往前走,一边继续张望。
原来,林承启跟着走了没几步,心里就惦记起别的事。
他琢磨着,西廊书市那边,那本让他念念不忘的旧书,不知道还在不在。
这么一想,脚步就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和袁静雪走散了。
他自个儿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那本书,一会儿又觉得把袁静雪一个人扔下不太好。
林承启晃悠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香火鼎盛的九莲菩萨殿附近。
殿前广场上人更多,香烟缭绕,熏得人眼睛发酸。
善男信女排着长队,都伸着脖子往前凑。
殿门高台阶上,有人嗓门洪亮地喊着:
“佛祖慈悲!今日佛诞吉时,赐圣水消灾解难!”
几个信徒端着铜盆,正挨个给排队的人分发小半碗清水。
吴有能在人群边上,结结巴巴地帮腔:
“喝…喝了圣水…消、消灾…”
他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立刻挪不动了。
他挤在人群里,使劲踮起脚,想看清楚些。
他这边伸着脖子张望,没想到自己也落在了别人眼里。
吴有能那双眼睛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忽然就瞥见了人群中的林承启。
他眯着眼瞅了又瞅,猛地瞪大了眼,失声叫道:“林、林小子?!”
林承启听见声音一回头,正好和吴有能对上眼!
他心里一紧:怎么碰上这个老神棍了?
“哟!吴爷!”
林承启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一边往人更多的地方退,一边飞快地说:
“您也来领圣水啊?管够不管?”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厚实的大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差点没把他憋死。
李延威那张胡子拉碴带刀疤的脸从暗处露出来,眼神凶狠,压着嗓子在他耳边说:
“别出声!跟我走!”
林承启被他们押着,踉踉跄跄地绕到殿后一处僻静的禅房。
普济禅师刚主持完法事,正坐在里面喝茶。
李延威把林承启往前一推,恭敬地对普济禅师说:
“师父,这小子让我们逮住了。”
吴有能也赶紧弯腰。
普济禅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林承启身上。
林承启心知不妙,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看到普济禅师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正是他那本旧《西游记》!
普济禅师这回倒没像上次一样急着逼问。
普济禅师一见林承启,马上收起之前的架子,脸上堆起笑,快步上前行了个礼:
“阿弥陀佛!尊者来了,贫僧没来得及迎接,您别见怪。”
他说着就亲自搬来把椅子,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椅面:
“尊者您坐。上次是贫僧不对,怪我眼拙,没认出您是转世尊者。”
李延威和吴有能在旁边站着,一脸纳闷。
“师、师兄,师父怎么对这小子……”
“别多嘴!”李延威低声训斥,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承启。
普济禅师亲自倒了杯茶,双手端给林承启:
“尊者请喝茶。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指教?”
他说话时,眼睛老往桌上那本旧书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