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喝完最后一口野菜汤,抹了抹嘴,随口问道:“大师,您在这岛上住了多久了?”
朱允炆抬起眼,眼神有些空茫,望着洞外:
“记不清了……树叶绿了又黄,总该有三四个来回了吧。”
无尘心中一动。
三四年……这和他们所知的时间似乎对不上。
她沉吟片刻,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试探着问:
“那……大师可知如今外界是何光景了?”
“光景?”
朱允炆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垂下眼,“贫僧……早已不问世事了。”
“我们离京的时候,都已经是永……”
他话没说完,脚背上就被无尘轻轻踩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赶紧闭嘴,迷惑地看向无尘。
朱允炆却猛地抬起头,紧盯着林承启:
“永什么?你说永什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无尘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再也无法回避。
她迎着朱允炆紧张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永乐。燕王殿下登基后,改元‘永乐’。我们随船队出海时,是永乐三年。”
“永……乐……”
朱允炆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不认识它们一样。
他沉默了,头深深低下,盯着面前那堆早已熄灭的柴火余烬,声音更低了:
“四叔他……把祖制都改了吧?父皇定下的规矩,他是不是……都翻了个个儿?”
没等两人回答,他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执拗:
“朕当年遵循《皇明祖训》,严海禁,重农桑。四叔他……怕是都反着来了吧?”
林承启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如今朝廷派郑和公公下西洋,与海外诸国往来。”
“下西洋……”
朱允炆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忽然激动起来:“父皇若在天有灵,看到四叔这般违背祖训,不知该作何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不甘:
“你们说,是朕循规蹈矩错了,还是四叔这般改弦更张才是正道?”
这时,无尘感到体内楚妃的意识一阵悸动,那是夹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情绪。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悸动压了下去。
“这个……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郑公公下西洋,也是宣扬咱们大明的威德……”
“朕守着祖制,他们说朕迂腐;四叔改了祖制,他们又说他是雄主。这世道……成王败寇罢了。”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是朕……是我太过急躁,非要削藩,才逼得四叔不得不反?”
无尘注意到他改口自称的变化,轻声道:
“大师何出此言?”
“当年……是身边几位近侍,力劝我即刻削藩。他们总在我耳边说,燕王在北平招兵买马,图谋不轨,还说夜观天象,帝星飘摇……”
“我年轻,听了便信,下手急了……后来才隐约知晓,那几个力主削藩最凶的,竟都暗中收受过道衍和尚的‘馈赠’!”
林承启和无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诧。
“道衍……”
应文喃喃,“他买通了我身边近侍,日日进言。那些所谓的燕王谋反证据,多半也是他们做出来的局。”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晚了……金川门破,我只好……”
“我的天……还能这样?这姚广孝……也太阴了吧!”
林承启听得目瞪口呆:“您是说姚广孝收买了您身边的人?”
“何止一人”
朱允炆喃喃道,“他们在我面前演足了戏,让我以为削藩是当务之急”
“你们方才说的文先生是?”
“一位故人,与师父容貌相似。”
“那您现在……怎么会在海外?”
朱允炆的目光投向洞外茫茫大海,神色恍惚:
“宫变那日,是几个老太监拼死护着我逃出来的。他们说,与其留在中原任人宰割,不如出海搏一条生路……”
“你们说的郑和船队,现在到何处了?”
林承启正要回答,无尘轻轻按住他的手臂,平静地对应文说:
“我们离船时,船队还在满剌加一带。大师问这个,可是有什么打算?”
朱允炆垂下眼帘,拨弄着手中的枯枝: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四叔不但开了海禁,还派了这么大规模的船队出海。这确实……比我有魄力。”
洞内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大师,您说姚广孝收买了您身边的人那您逃出宫时,带的随从里会不会还有他的人?”
朱允炆盛汤的手一顿。
无尘抬眼看向林承启,这小子虽然整日嘻嘻哈哈,心思却格外敏锐。
她静静观察着那个朱允炆,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林承启偷偷朝无尘使了个眼色,无尘却只是轻轻摇头。
她知道,眼前这个落魄的僧人,心里还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夜深了,应文蜷在角落睡去。
“姐,这事太蹊跷了。若他是建文帝,那咱们认识的那个”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或许这世间本就有许多解释不清的事。”
她没说出口的是,体内的楚妃意识正激烈地翻涌,几乎要冲破压制。
那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混杂着狂喜与绝望的情绪。
“总不能有两个建文帝吧?”
“睡吧。”
无尘替他理了理破烂的衣襟,“明日再想。”
待林承启睡熟,无尘独自坐在洞口。
海风微凉,她却在与体内的另一个意识抗争。
“你确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