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承启混在随从堆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宫城方向瞟。
他突然想起宜伦郡主。
那个骄横跋扈的小丫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回宫复命后,郑和去文华殿面圣。
无尘回到宫中住处,还没坐稳,就听见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林承启那风风火火的动静。
一个小内侍低着头进来,声音又轻又稳:
“楚妃娘娘,姚少师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器物铸造的事,想请教娘娘。”
该来的,终究来了。
无尘心里明镜似的,风磨铜的事,不可能瞒过姚广孝。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内侍穿过宫苑。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带着点凉意。
姚广孝不在他那着名的庆寿寺,而是在宫城内一间僻静的值房里。他穿着寻常的僧袍,外面罩了件深色的居士服,正坐在窗下煮茶,看着像个清修的和尚,唯独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
“姚师。”
姚广孝抬起头,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虚抬了抬手:
“楚妃来了,坐。”
无尘在下首坐了,姿态恭谨。
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姚广孝不急着说话,慢条斯理地烫杯、斟茶,将一盏清茶推到无尘面前。
茶烟袅袅,带着点苦香。
“这次南洋之行,辛苦你了。”
他开口,声音平和,“听说路上不太平,还遇到了些……故人?”
无尘心里一紧,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劳姚师挂心,是有一些波折,所幸不辱使命。”
“嗯,”
姚广孝点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朝廷近来,有意铸造一批鼎彛壶尊、爼豆簠簋,还有卤簿仪仗诸器。要用好铜,宫里的匠人,手艺是好的,但对一些古法,尤其是外邦传来的精妙技艺,终究是生疏了些。”
“老夫听说,你在锡兰山,颇得了些风磨铜炼制的关窍?此次带回的铜料,成色也确实非凡。”
无尘知道,正题来了。
“回姚师,妾身确在迦罗叶大师处,见识了风磨铜的炼制。此法……颇为诡奇,非中原铸术可比。”
“妾身虽竭力记下流程,但其中诸多精微处,非亲身反复操练体悟不可得。迦罗叶大师演示时,也多是口传心授,许多关窍,怕是还待日后慢慢揣摩。”
姚广孝静静听着。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廷这次要造的器物多,时间也紧,老夫想着,最好是由你亲自去一趟铸造局,协助那些匠人,将你这身‘经验技艺’,好好传授下去。”
他的话听着是商量,是请求,但字字句句,都是命令。
无尘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姚广孝要的,不仅仅是铸造礼器,他要的是掌握这关乎“轮回局”核心的风磨铜炼制法,确保一切尽在掌控。
“姚师有命,妾身自当尽力。只是此法繁难,需要时日摸索,恐有负姚师期望。”
“无妨,”
姚广孝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慢慢来,务必求其精要。需要什么,尽管跟铸造局提。老夫只要结果。”
“是,妾身明白。”
无尘低下头。
“好了,茶快凉了,喝了吧。”
姚广孝又恢复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淡然模样,“回去好好准备,明日就去铸造局报到。”
无尘端起那杯微温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她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姚广孝平淡无波的声音:
“楚妃,你是聪明人。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多想无益。把握好当下,才是正经。”
无尘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声应道:
“谢姚师提点。”
她推门出去,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林承启闲着没事,溜达到尚膳监。
几个相熟的小内侍正蹲在阴凉处,见他来了,忙让出几个新下来的秋梨。
“林哥儿,这趟南洋可带回什么新鲜玩意儿?”
“宜伦郡主近来可好?”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冷了。
几个小内侍互相看看,最机灵的小凳子压低声音:“林哥儿,现在谁还敢提她?”
“怎么了?”
林承启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那事后,这位主儿就倒了霉。份例减半,胭脂水粉都克扣。去年冬天听说,她宫里连炭火都不够用,手上都生了冻疮,如今入了秋,只怕更难熬。”
林承启手一抖,梨核差点掉在地上。
“上月她跟管事的争执,还挨了耳光……”
小凳子还在絮叨。
林承启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条凳。
“林哥儿?”
“我有点事。”
他胡乱抹了把手,转身就走。
等拐过墙角,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北五所方向去了。
越走越荒凉,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打旋。
在一处破败宫院的井边,他看见了宜伦。
她正费劲地提着一小桶水,身上的衣衫半旧,头发也有些乱,全没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
宜伦一抬头,也看见了他。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随即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恼,猛地背过身去,用湿冷的手理了理鬓角,这才转回来,下巴微微抬起。
“狗奴才,”
她努力维持着旧日的腔调,“来看本宫笑话?”
林承启张了张嘴,看见她提桶的手,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