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
张云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看向脸色阴沉,
目光锐利的霍去病,脸上那惫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玩味:
“侯爷,您说,是这薛县的百姓,北疆的安宁,那劳什子妖星邪祟重要呢?”
“还是我们这两个‘误入此世’,‘来历不明’的‘小方士’的户口本,更重要?”
“您要是觉得我们碍眼,不放心,现在就让我们哥俩滚蛋,也行。”
“反正这世道,到哪不是混口饭吃,对吧,七夜?”
张云那懒洋洋,甚至还带着点“天真无邪”语气的话语,伴随着他那用胳膊肘轻轻一捅的动作,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七夜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林七夜:“……”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一股混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涌上,直冲天灵盖,
让他眼前都发黑了一瞬。
“我——他——妈——谢——谢——你——啊!!!”
林七夜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咆哮,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
他看着张云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无辜”和“理所当然”表情的年轻脸庞,
看着他那双因为吃饱喝足而显得更加惺忪,
甚至还带着点“兄弟我够意思吧帮你解围了”意味的眼睛,一股强烈的,
想要掐死这个混蛋然后自己再找根面条上吊的冲动,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解围?!你这他妈叫解围?!
你这分明是把老子架在火上烤,还嫌火不够旺,又他妈浇了一桶油!顺便还把打火机扔进了柴堆里!
查户口?不重要?我们是客人?侯爷需要我们?不放心就滚蛋?到哪不是混口饭吃?
听听!这他妈是人话吗?!
这是一个正常人,在面对大汉冠军侯,当朝大司马,刚刚斩杀魔神拯救一城,
此刻正用审视和怀疑的目光看着你的大佬时,
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这已经不是“摆烂”或者“不靠谱”能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自杀式发言!
是把霍去病,颜仲,玉武,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刚刚建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信任,一起按在地上反复摩擦,还蹦跶两下!
林七夜简直不敢想象霍去病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属于冠军侯的,冰冷锐利的目光,已经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后背生疼。
玉武那粗重的,压抑着怒火的喘息声,仿佛近在耳边。
颜仲那深沉如渊,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无所遁形。
完了,全完了。张云这一通“混不吝”的发言,等于是把颜仲那犀利的问题直接糊弄过去,
然后用一种近乎“耍无赖”的方式,把皮球又踢回给了霍去病。
潜台词就是:
我们就这么着了,你爱信不信,爱用不用,不用拉倒,我们拍拍屁股走人,继续“混饭吃”。
这态度,对于心高气傲,位极人臣,执掌生杀大权的冠军侯霍去病来说,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他威严的蔑视!
林七夜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刻,霍去病脸色铁青,一声令下,玉武和颜仲暴起发难,
将他们这两个“不知好歹”,“装神弄鬼”,“目无尊上”的狂徒当场拿下,打入死牢,
甚至就地格杀的悲惨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和张云被五花大绑,押赴刑场,周围是愤怒的薛县百姓和如狼似虎的汉军士卒,
霍去病高坐马上,面无表情地挥手下令,刽子手鬼头刀落下,自己和张云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喷出三丈高……而张云这混蛋,在临死前恐怕还要抱怨一句:“妈的,断头饭都不给顿好的……”
想到这里,林七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想要解释,想要挽回,哪怕只是苍白无力的辩解……
然而,就在林七夜嘴唇哆嗦着,准备硬着头皮说点什么,试图将张云那番“自杀式发言”往回拉一拉,
至少表达一下“我兄弟他脑子有点问题侯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的意思时——
“哈。”
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的短促笑声,
如同一滴水珠,滴入了滚烫的油锅,打破了老店内那几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笑声,不是愤怒的冷笑,不是嘲讽的嗤笑,也不是开怀的大笑。
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错愕,玩味,甚至还有一丝……欣赏?的,极其复杂的轻笑。
声音的来源,是霍去病。
林七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只见霍去病,这位刚刚还脸色阴沉,目光如刀,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的大汉冠军侯,
此刻脸上那冰冷锐利的神情,竟如同春阳化雪般,缓缓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饶有兴致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一样的表情。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不再紧紧盯着林七夜,
而是越过他,落在了他身旁那个依旧一脸“我没说错啊”表情的张云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审视,怀疑,怒意,
反而带着一种探究,一种重新打量,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的审视。
“混口饭吃……”霍去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那抹古怪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丝。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驱散某个荒诞的念头,又仿佛在品味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