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只是少了那份温和,多了些阴狠。
撞击的力道让闾丘龢的额头狠狠磕在方向盘上,钝痛混着温热的液体淌下来,糊住了他的视线。公交车的前灯在撞击后忽明忽灭,像只濒死的巨眼,照得路边的梧桐树影扭曲摇晃,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摩托车的引擎还在突突作响,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那人摘下头盔,露出张刀疤纵横的脸,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破坏了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他嚼着口香糖,下巴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动着,嘴角的笑在灯光下泛着冷意,手里的钢管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呜呜的风声。“阎师傅,听说你拉了位贵客?”
闾丘龢挣扎着按下车窗,江风裹着血腥味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摸向驾驶座底下的扳手——那是他防备夜班遇到醉汉的家伙,手指却在慌乱中碰倒了老太太落下的蓝布包,红绸子飘出来,被风卷着贴在那人的靴底,像一抹突兀的血。
“亓官黻让你来的?”闾丘龢的声音发颤,却死死盯着对方,不肯示弱。化工厂的事闹大后,总有人在夜里盯梢废品站,形迹可疑。他前几天还撞见段干?在附近转悠,那个总是穿着中山装、一丝不苟的男人,那天却显得有些狼狈,说要提防有人销毁证据,让他多留意些。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碾住红绸子,像是在践踏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阎师傅是个聪明人。那账本,不该在废品站待着,更不该让某些人看见。”钢管猛地砸在车门上,发出震耳的哐当声,震得闾丘龢耳膜生疼,“老太太呢?她把东西藏哪儿了?”
闾丘龢忽然想起老太太下车时,拐杖在站台砖缝里敲了三下。一长两短,节奏奇怪,他当时没在意,此刻才反应过来,像在数地砖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的站台,昏黄的灯光下,第三块砖缝里似乎嵌着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攥紧手里的铁皮盒,桃木梳的棱角硌得手心发麻,却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后视镜里,他看见穿军绿夹克的男人不知何时又站在车后,帆布包敞开着,露出半截缠着铁丝的撬棍,正悄悄地向刀疤脸靠近。
刀疤脸的钢管又朝车窗挥来,带着呼啸的风声。闾丘龢猛地矮身,玻璃碎片簌簌落在肩头,像下了场冰雨。他趁机推开车门,扑向站台的第三块地砖,指甲抠进砖缝里,摸到个冰凉的金属片——是枚生锈的铜锁,形状古怪,锁孔像把小鞭子。
“找到了!”刀疤脸的脚步声逼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闾丘龢抓起铜锁就往公交车底下钻,动作狼狈却迅速。车轮旁的阴影里,他听见军绿夹克的声音在喊:“往废品站跑!亓官师傅在那儿等你!快!”
身后的钢管砸在地面,火星溅到他的裤脚,烫得他一激灵。闾丘龢猫着腰狂奔,手里的铜锁硌得掌心生疼,却像攥着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神经,也照亮了脚下的路。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混着额头渗出的血,黏在皮肤上又凉又痒,可他顾不上擦,只是埋着头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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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桥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废品站的铁皮屋顶却越来越清晰,像一座在黑夜里等待归人的孤岛。“亓记回收站”的招牌早已褪色,霓虹灯管断了好几截,只剩下“收”字的下半部分还亮着,在黑暗里透着点诡异的红光。
刚跑到回收站门口,段干?突然从门后拽住他,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这个总穿中山装的男人此刻领带歪了,袖口沾着泥,往日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满脸是汗,手里攥着串钥匙,金属链在夜里闪着慌促的光。“快!地窖的锁跟你手里的铜锁能对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眼角的肌肉却紧绷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闾丘龢被他拽着钻进回收站,一股铁锈和樟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鼻子发酸。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废品,旧家电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群沉默的怪兽。亓官黻正蹲在最里面的铁架旁翻找着什么,手里的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照亮了他佝偻的背影。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正好打在闾丘龢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来了?”亓官黻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他把一本沾着油污的账本扔过来,“化工厂的排污记录全在这儿,王铁山的儿子刚送来的,你看看这上面的日期,跟当年你爹举报的时间对得上。”
闾丘龢接住账本,纸页粗糙,边缘卷着毛边,上面的字迹潦草却用力,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蓝黑色。他指尖划过那些日期,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正是爹当年在厂里当维修工,回来后总唉声叹气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爹总在灯下写着什么,写完又撕掉,纸篓里堆满了揉皱的纸团。
他把铜锁插进地窖的挂锁,只轻轻一拧,就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铁锈簌簌落下,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鞭子”——爷爷赶车的鞭子,爹藏在树洞里的鞭子,或许从来都不是真的鞭子。它们是钥匙,是线索,是一代代人手里传递的信念,把散落的真相串成一条绳。
地窖深处的木箱上积着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闾丘龢掀开箱盖,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涌出来。里面果然躺着根缠着红绸子的马鞭,鞭柄被摩挲得油光锃亮,上面刻着“闾丘”二字,笔锋苍劲,带着股倔强的力道。红绸子的针脚歪歪扭扭,跟老太太那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鲜艳些,像是被人精心保存着。旁边还压着张泛黄的报纸,边角都脆了,一碰就掉渣。头版标题用粗黑的字体写着“民国三十七年临江桥救人群像”,照片已经模糊,但能看清角落里,穿马褂的年轻男人正把落水的孩子递给焊栏杆的工人,他手里的鞭子上,红穗子在风里飘得正欢,像一团跳动的火。
“这鞭子能打开所有的锁。”亓官黻的声音在黑暗里发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