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到来,京城的酷暑开始冒头。
红星所右附楼,三三两两的人往会议室方向去,有人手里拿着笔记本,有人夹着图纸,脚步都不慢。
今天的周例会,主要讨论昆仑1芯片。
经过三个月,昆仑1芯片的第二版完成了流片,效果不错,问题也不少。
吕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坐了20来个人。
宋颜教授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看什么文件。
吴国华坐在对面,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测试报告,铅笔夹在耳朵上,随时准备记。
谢凯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今他的主战场在惊雷设计室,近信炸弹、炮兵计算器开始全军列装,他功不可没,升任营级副总师。
车载火控系统正在如火如茶的进行,手底下管着近200人马,不过每周的例会还是照常来开。
诸葛彪靠墙坐着,嘴里叼着一根烟,正跟旁边的曾祺低声说着什么。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两三个烟蒂,烟灰弹得到处都是。
钱兰坐在诸葛彪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空白页,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拧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党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吕辰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拿出笔记本。
八点整,宋颜敲了敲桌子。
“开会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颜翻开本子:“国华,先说说昆仑1芯片的测试情况。”
吴国翻开测试报告:“kl-vu向量运算单元,第二版流片回来的176颗,封装后通过测试的有91颗,良率529,比第一版的29提高了近20倍。高温老化试验还在跑,目前跑了300个小时,没有发现新的失效。”
他在本子上念了一串数字,每一颗芯片的测试数据都清清楚楚。
宋颜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是kl-cu、kl-cu-r、kl-su、kl-cache……,吴国华一颗一颗地汇报,一个一个地过。
会议室里众人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
随后是12个组长汇报工作情况。
各组汇报完,已经快九点了。
宋颜合上本子,正要说什么,钱兰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宋教授,各位同事,我有一件事要宣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抬起头,看着钱兰。
钱兰清了清嗓子,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展开,念了起来。
“经组织批准,本人钱兰,与哈尔滨工业大学精密仪器系教师陈常志同志,确定恋爱关系,计划于年内结婚。特此向组织汇报,向各位同事告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做技术汇报。
念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好,重新夹回文件夹里,然后坐下,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不是那种哄堂大笑,是一种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带着惊讶、意外,还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诸葛彪嘴里那根烟差点掉桌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烟灰弹了一裤子,也顾不上拍。
“不是,”他瞪大眼睛,烟叼在嘴角,整个人愣在那里,“钱兰,你真跟那个陈常志?”
他用力回忆着什么,然后一拍大腿,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我就说嘛!去年他到6305厂送存储芯片的版图,被你怼了还一副很荣幸的样子,当时我就觉得这小子大度得不像话,原来藏这么深啊!”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拿不下技术,就连人拐走。这小子,不简单啊!完了完了,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的金花,被摘走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面上无光啊!”
会议室里哄堂大笑。
吴国华靠在椅背上,笑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伸手扶了扶,又笑。
谢凯转钢笔的手停住了,钢笔在指间悬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嘴角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曾祺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直不起腰。
吕辰也笑了,但他没跟着起哄,而是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他看着诸葛彪,嘴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意。
“诸葛师兄,你输了。”
诸葛彪一愣:“输什么?”
“上个月,我说钱师姐跟陈老师有问题,你说我瞎猜。”吕辰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两条红塔山,回头送到我办公室。”
诸葛彪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一眼钱兰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钱兰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但表情依然一本正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诸葛彪认栽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两条红塔山。我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得说清楚,我不是输在眼光上,我是输在没想到钱师姐会看上那小子。你说他有什么好的?说话慢吞吞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彪子。”钱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陈老师说话慢,是因为他每句话都要想清楚了再说。这一点,比你强。”
诸葛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又笑成一团。
宋颜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笑声落下去,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