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定了定神，抬脚走过去，拉椅落座的动作干脆利落，爽利劲儿，没有半分扭捏。
“你是钟小艾吧？我是邱文军。”邱文军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指尖轻轻推过来一杯温热的拿铁，杯壁温度刚好，“听说你偏爱微糖，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他的周到带着分寸，不远不近，挑不出错，却也没半分热络。钟小艾点头道谢，指尖碰到杯壁，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心里却没半分波澜，只淡淡道：“邱司长客气了，抱歉，迟到了两分钟，路上有点堵。”
开场白客套又规整，像极了体制内的工作会面，没有相亲该有的局促，反倒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邱文军笑了笑，眉眼温和，不见丝毫油腻，开口聊起的话题，也避开了家长里短的尴尬，从近期的国际经贸形势说起，话里没有半句空话。他讲得条理清晰，从地缘政治到国内应对策略，句句都踩在实处，既不故作高深，也不浅尝辄止，恰到好处的见解，透着常年身处部委的视野和功底。
钟小艾静静听着，偶尔应声，说起国内的地方治理与中枢政策的衔接，她也句句切中要害，纪委的工作经历，让她对政策落地的痛点、难点看得通透。
邱文军眼顺势又聊到地方经济发展，从产业升级到民生保障，他的见解广博，却从不多言夸饰，每一个观点都有实际的政策依据和数据支撑，看得出来，是真的有料，而非装腔作势。
不得不说，邱文军是个极其符合圈层标准的相亲对象。谈吐得体，见识广博，分寸感拿捏得炉火纯青，既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和格局，又不会显得张扬逼人，连聊天的节奏都把控得极好，让对话始终保持着舒适的节奏，却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换做旁人，或许会被这样的人吸引，毕竟在这个圈层里，邱文军这样的男性，已然是顶配。可钟小艾只觉得心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疲惫。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甜的奶味裹着咖啡的焦香，口感极好，可她却尝不出半分滋味。耳边是邱文军沉稳的话语，聊的是她平日里工作也会接触的话题，可此刻听着，却只觉得像是一场精心准备的面试，她是面试官，也是被面试者，而这场面试的标的，是她自己，是钟家的背景，是彼此背后的资源。
她看着邱文军，他眉眼温和，谈吐优雅，举手投足间都是体制内精英的沉稳，可她看不懂他眼底的真实想法。他是真的觉得这场聊天轻松，还是和她一样，只是在完成一场家族安排的任务？他有没有觉得，这场相亲，不过是一场明码标价的资源置换？
钟小艾自己也说不清。
她在工作上向来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她都不曾怕过，不曾累过。可偏偏面对这样一场看似平和的相亲，她却觉得身心俱疲。
旁人只看到她钟小艾背靠钟家、王家，年纪轻轻就坐到纪委监督检查室主任的位置，风光无限，却没人知道，她离婚后的落寂。
她不是对侯亮平还有什么留恋，可婚姻的破碎，终究还是在她心里划下了一道疤，一道不深，却始终隐隐作痛的疤。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看似是为了事业，实则不过是想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用忙碌来舔舐伤口。她以为，只要忙起来，就不用去想那些糟心的事，不用去面对自己内心的空虚，不用去思考，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靠着工作，靠着家族，活成一个刀枪不入的女强人。可这场相亲，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她今年不过三十多岁，难道就要这样，在家族的安排下，匆匆和一个并不熟悉，甚至连心动都谈不上的人，结成连理，成为彼此家族利益的纽带，成为一枚维系权力网络的棋子？
像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摆在货架上，被挑挑拣拣，最后找到一个价格匹配、品相合适的买家，完成交易，从此捆绑在一起，共度余生。
一想到这里，钟小艾心里的抗拒就更甚，连带着看邱文军的眼神，都多了几分疏离。
邱文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适时停下了话题，没有追问，只是淡淡道：“看小艾似乎有些疲惫，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没有探听隐私的冒昧，却也点到为止，依旧是那个分寸感极佳的邱文军。
钟小艾回过神，收起心底的思绪，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语气平淡：“还好，纪委的工作，向来如此。”
没有抱怨，也没有多说，依旧是那个滴水不漏的钟主任。
邱文军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聊工作，转而说起了京城的一处老茶馆，说那里的茶不错，点心也颇有特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单纯的分享。
钟小艾依旧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心里却在想，他这是在铺垫吗？铺垫下一次见面？铺垫这场家族安排的联姻，顺理成章的走下去？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普通男女之间的心动和暧昧，只有彼此的试探，彼此的考量，彼此的权衡。邱文军在考量她的家世，她的能力，她是否能成为他仕途上的助力；而她，也在考量邱文军的实力，他的格局，他是否能成为家族认可的盟友。
所有人都在算，算利益，算得失，算这场联姻能带来多少实际的好处，却没人去问，彼此想要的是什么，没人去想，这样的婚姻，是否能有温度。
钟小艾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薄凉。
她看着窗外的秋日阳光，不冷不热，洒在街道上，透着几分温柔，可这温柔，却照不进她此刻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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