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记忆深处,教他练剑、牵着他走过九曲回廊的人。
他都做了些什么?他带人灭了江家,亲手砍下阿娘的手,一鞭一鞭抽在父母身上——抽在他血脉至亲的血肉之上。
江澄浑身发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他冲上去,一把将虞紫鸢抱进怀里。
“阿娘……阿娘……”他把脸埋进她肩窝,眼泪砸在她染血的衣襟上,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是我……我都想起来了……阿娘……”
虞紫鸢浑身一颤,那只仅剩的左手颤巍巍地抬起,贴上他的脸,激动到声音发颤:
“阿澄……真的是你……阿娘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江澄抱着她,像抱住了整个童年。那些被人护在怀里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都活了,暖得灼人。
可下一秒,另一幅画面猛地撞进来——街角、紫电、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一鞭一鞭抽在他身上,骂他是“低贱的野种”“没人要的杂碎”。
他猛地一把推开她,踉跄着往后跌了几步,像被烫到了一样。
“你打我……”他盯着她,声音在发抖,“你打了我不止一次……你骂我是野种,骂我低贱……你认不出我……”
虞紫鸢张了张嘴,眼泪涌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
“你不知道?”
江澄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碎掉的疼痛,
“不知道就可以随便打吗?你就没想过我也会变成流浪儿吗?你为什么不对他们好一点?你们为什么没看住我,让我流落荒野?为什么?”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任由我被人欺辱,你们不是我爹娘!我爹娘不会这样对我!”
他恨她。
恨她认不出他,恨她亲手毁了他,恨她没护住他,让他流落街头、在温晁身下苟活多年。
可他也爱她。爱她曾经给过他的温暖,爱那个抱着他轻声哄着的妇人,爱那个在记忆深处等着他回家的身影。
他爱的,他恨的,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她面前,进不得,退不得,像是被困在两道相撞的浪潮中间,每一道都足以将他撕裂。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紫电指环,看着指环上还沾着的血迹,又看了看地上那个气若游丝的男人——他的阿爹。
他究竟要去恨谁?
他该恨谁?眼前这两个人,都是给他生命的人,可他们没有护好他,其中一个更是毁了他的一生。他该怎么办?
就在江澄魂不守舍之际,一道清脆的掌声打破了他混乱的思绪。
温晁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拍着手,满脸都是看足了好戏的餍足:
“好戏,真是好戏。没想到我手下一条最听话的狗,竟是云梦江氏的少宗主——江宗主,你也没想到吧?”
他踱步走到江枫眠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瘫在地上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恶意满满的笑:
“你这儿子,在岐山的时候可听话了。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我让他跪着他不敢站着。白天端茶倒水牵马坠镫,晚上——”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江枫眠扭曲的脸上停了一瞬,
“晚上还要给我暖床。道,他在床上的时候有多放///荡,多会伺候人,啧啧,一个低贱的家仆,竟然是云梦江氏的嫡公子,这趟真是没白来,哈哈哈哈——”
江枫眠猛地呕出一口血来,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却仍死死盯着温晁,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剥了。
虞紫鸢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姓温的!你闭嘴!我要杀了你!我虞紫鸢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我让你温家满门陪葬——”
温晁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听了一只蚊子嗡嗡叫,全不当回事:“好大的口气,那也要你能活过今天再说。”
江澄却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烈日下,羞愤、恨意、屈辱齐齐涌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瞪向温晁,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你以为我愿意?我还不是被你逼的!你那副油腻的样子,我看一眼都恶心!每次伺候你的时候,我都想吐!”
他越说越恨,声音从颤抖转为嘶吼:
“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带到莲花坞的!是你让我带路的!是你逼我灭了整个江家——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非要来!”
温晁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扬起下巴看着他,像看一条终于露出獠牙的狗:
“你冲我发什么火?不是你主动请缨要带路的?不是你亲口说‘公子放心’的?”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目光变得阴冷,
“狗就是狗。我给过你骨头,你就该乖乖趴着。反咬主人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江澄像是被这番话刺穿了什么,整个人的力气一下子泄了大半,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拼命甩出手中的紫电,朝温晁而去。
紫电凌空炸开一道刺目的光弧,直劈温晁面门。
温晁一惊,还没来得及闪避,旁边一道红影已无声掠至。
温逐流单手探出,黑手套稳稳攥住那道紫电,掌心灵力一绞,紫电便如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动弹不得。
虞紫鸢趴在血泊里,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声音嘶哑地喊:“放开他!你们冲我来!”
温晁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朝温逐流抬了抬下巴:“化去他的金丹。”
温逐流没有犹豫,一步上前。
江澄浑身一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却连闪避的力气都没有——温逐流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他的丹田之上。
一股阴狠的灵力贯穿而入,金丹碎裂的声音像一道闷雷炸在江澄腹中。
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嘶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