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奚梦漪这次没有理会徒弟的嘲讽。她突然转过身,一双美目凝在姜初龙那只被黑布遮蔽、略显空洞的右眼上。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自己竟一直忽略了这丫头身上最显眼的异样。
“初龙,你的右眼……是怎么回事?”
姜初龙闻言,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眼睑,声音低了下去:“小时候受了伤,便一直闭着。长老不必挂心。”
奚梦漪闻言,黛眉微蹙。她素来不喜旁人藏掖秘密,可见姜初龙这副模样,又知强求无益,便压下心中疑虑,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花北弦见气氛有些僵滞,便出声打破沉寂。他抬手指向台下左侧第三排一名弟子:
“师尊,您看此人如何?”
奚梦漪顺着他指尖望去。那弟子身形粗壮,肩宽背阔,一袭紧身玄色短打,那结实的腱子肉如同顽石一般。面容方正,眉骨高耸,双掌间覆着常年习武留下的厚茧。
奚梦漪垂眸翻开名册,对照姓名画像,略作思量,颔首道:“此子根骨尚可,气力充沛,确是可用之材。”
六境武夫确属少见。
她单手执酒葫芦,指腹在册页间轻快翻动,目光扫过数十行字迹。片刻后,指尖在两处名姓上轻轻一点:
“便定这三人。”
姜初龙闻言蹙眉。
奚梦漪所说的三人中,并没有“陈希圣”的名字,当然也不“包含”那个红衣小姑娘。
“长老……不考虑我方才说的两人么?”
奚梦漪那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姜初龙的脸庞,止住指尖动作,冷淡道:“小龙儿,姐姐带你来是看热闹的。你一介童子,无半分修为,更非我落霞峰正式弟子,我为何要听你指点?”
那一眼扫来,姜初龙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直窜顶心。明明只是寻常一瞥,却似有无形重压笼遍全身,令她膝头发软,几乎生出下跪的冲动。
那是山上修士俯瞰凡俗时,骨子里透出的居高临下。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些修行之人是如何看待脚下众生的——
渺小、卑微、无足轻重。
姜初龙双腿微颤,在那无形威压下,几乎要顺应本能伏地告罪。
就在她膝盖微弯之际,脑海中忽然响起李咏梅清脆而响亮的声音:
“初龙,站稳!这天地之间,除你自家心中道理,无人值得你屈膝!”
姜初龙神思一震,那股几欲夺眶的惊惧被生生压回。她那只独眼倏然抬起,竟直直迎上奚梦漪的视线,眸中再无半分怯意。
少女心性,清澈如水,亮如晨星。
“嗯?”
奚梦漪愣了一下,气场竟有些松动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堂堂元婴修士,于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无根骨的孩子较劲,实在有些可笑。
在这大隋天下,她这层级已算登顶之列,何须如此?
谁知下一刻,姜初龙的举动更令她心惊。
只见这小丫头不慌不忙抬手,探向自己肩内侧,双指一捻,竟当着奚梦漪的面,将那张藏得极深的顺耳符生生撕了下来。
“你——”
奚梦漪瞳光轻颤,震惊之余,寒意渐生。
那顺耳符乃她亲手炼制,气息隐匿,常人绝难察觉。这小丫头……如何看破?
一旁的花北弦也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在姜初龙身上来回审视。莫非这看似稚嫩的童子身后,真有高人暗中指点?
如此一来,奚梦漪是否也在自己身上藏了暗符?
姜初龙拍掉指尖的符纸残余,平静道:“奚长老,你若是想赢下这场大会,若是想保住落霞峰不被除名——便必须选我指的那两人。”
话音未落,一只灵巧纸鹤自她宽袖中翩然飞出,在高台上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定在小姑娘肩头。
奚梦漪目光凝在纸鹤身上,脸色终于变了。
“这纸鹤……何时藏在你袖中?”
她抬手抓住那只纸鹤,指尖触及的瞬间,纸鹤双翅微颤,并未挣扎。于祭天宗修持多年,她自认眼力不差,竟未能瞧出这名不经传的小丫头竟身怀这等法门符宝。
姜初龙只是木然摇头。
奚梦漪眉梢微动,正要以灵识拆解纸鹤上的符意,纸鹤却自行振翅,翅尖轻颤间,一道清亮女声自其中传出。
清清亮亮,如隔溪水,泠泠落耳。
“奚长老,信她。”
短短五字,奚梦漪心神一荡。
“你是谁?”她声音仍自克制。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选。姜初龙方才指定的那名少年剑修,以及那红衣背剑的姑娘。”
奚梦漪目光一沉:“那姑娘名册上并无记载。”
“她叫宋小燕。”纸鹤声音平静,“烂泥镇人,与我同乡。”
奚梦漪瞳光轻颤。她凝视纸鹤良久,忽而冷笑:“烂泥镇?有趣。你既知她姓名来历,为何名册上偏无痕迹?”
一旁的花北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暗,随即一步跨出,拱手道:“师尊,此人来历不明,言语间尽是些故弄玄虚的怪谈,万不可轻信啊!若是坏了宗门规矩,折剑峰那边定会借题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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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梦漪未应。
她垂眸,心绪翻涌。
落霞峰近年屡次大会垫底,已成宗门笑柄。今年若再无起色,她与杨堃方的赌约便要兑现——拜入对方门下,充三年峰门打手。
那是她绝不愿见的结局。
可眼前纸鹤来历成谜,姜初龙又处处透着古怪。若贸然听从,是否反陷宗门于不义?更何况宋小燕名不在册,强行选入,恐触怒宗主。
最重要的是,送姜初龙来此地的幕后之人。
正犹疑间,花北弦见她神色动摇,又添一句:“师尊,此刻乃宗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