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王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被当众质疑让他十分不悦:“陈卿何出此言?张相国代表秦王,亲口许诺,岂能有假?秦国为表诚意,愿献如此重地,此乃楚国之福!”
“大王!”陈轸毫不退缩,声音更加急切,“请大王冷静思之!一旦与齐绝交,楚国立刻失去东方强援!此时若秦背约不割地,我楚国孤立无援,秦必趁机发难!此乃张仪‘一石二鸟’之毒计!既破纵约,又陷我楚于危境!”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为今之计,不如先佯装答应秦国,与齐国暗中保持联络(阴合而阳绝于齐)。待秦将商於之地真正交割完毕,再与齐断交不迟!如此可保万全!”
陈轸的分析如同冰水,试图浇醒被贪欲燃烧的楚王。殿中一些清醒的大臣也微微点头,觉得此计稳妥。
然而,已经被“六百里”画饼完全俘获的楚怀王,哪里还听得进半点“拖延”和“怀疑”?他把陈轸的忠言当成了阻碍他获取“天降横财”的绊脚石!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住口!陈轸!”楚怀王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器叮当作响,面红耳赤地咆哮道,“休要在此危言耸听,扰乱寡人大计!寡人得地六百里,楚国疆域大增,国力鼎盛!区区齐国,能奈我何?用得着你在此瞻前顾后,动摇军心?!寡人心意已决!”他指着陈轸,厉声呵斥:“尔若再多言,休怪寡人不念旧情!退下!”
陈轸看着楚王那被贪欲扭曲的面孔,听着那不容置疑的咆哮,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楚国已无可避免地踏入了张仪的陷阱。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默默退入人群,背影萧索。
楚怀王余怒未消,立刻意气风发地下令:“速遣使节奔赴齐国!当庭宣告:楚国与齐国,盟约断绝,恩断义绝!斥责齐王背信弃义(随便找个借口),两国从此为敌!” 他甚至恶毒地补充:“告诉使者,骂得越狠越好!要让齐王颜面扫地!” 他要向张仪和秦王证明自己绝齐的决心,以便尽快拿到那梦寐以求的六百里地!
楚国的命运,在楚怀王的暴怒和短视中,被粗暴地推向了深渊的边缘。合纵联盟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在张仪的空口白话和楚王的利令智昏下,轰然断裂。
4:坠车赖账,六里惊魂
(秦国咸阳,相国府)
楚国宣布与齐国彻底绝交的消息,如同最动听的乐章,飞速传回咸阳。张仪闻讯,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寒光:“熊槐啊熊槐,鱼儿上钩了!这贪饵咬得可真够死!”
很快,楚怀王派出的索地特使,怀揣着盖有楚王大印的国书,带着无限的憧憬和激动,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咸阳。使者昂首挺胸,仿佛那六百里的商於之地已是楚国囊中之物,自己是来接收胜利果实的功臣。
然而,当他兴冲冲来到气势恢宏的秦相府求见张仪时,却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守门的秦兵甲胄森然,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相国大人不慎坠车,伤重卧床,不能见客。请回吧。”
“坠车?伤重?”使者心中一沉,但还是强作镇定,“烦请通禀,楚国特使,奉我王之命,有要事求见相国,事关秦楚两国交割商於之地……”
“相国伤重!不能见客!请回!”卫兵的声音冰冷坚硬,如同铁块,毫无通融余地。那黑洞洞的门庭,像一张嘲弄的巨口。
使者无奈,只能返回驿馆,心中七上八下。第二天再去,依旧是“伤重不见”。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三个月!使者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驿馆里度日如年。他每日去相府求见,得到的永远是那套冰冷的托辞。咸阳城深秋的寒风,也比不上他心底蔓延的冰冷和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预感。他开始疯狂写信,加急发回楚国,禀报这诡异的情况。
(楚国王宫,郢都)
楚怀王接到使者一封封充满焦虑的信件,起初还能强压烦躁,自我安慰:“张相国或真伤重?秦王总要主持公道!”但随着时间推移,咸阳那边依旧石沉大海,而齐国的怒火早已如狂暴的江水般汹涌而来!边境不断传来齐军异动的警报,朝堂之上,当初就反对绝齐的大臣们眼神中的忧虑和无声的谴责仿佛鞭子抽在楚王心上。
“秦王难道也要寡人彻底自绝于齐不成?!”熊槐在空旷的大殿里对着咸阳方向咆哮,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巨大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那个被“六百里”挤走的疑虑悄悄探出了头:万一……万一真如陈轸所言?
恐惧和屈辱感瞬间压倒了对土地的渴望,他彻底慌了神。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熊槐立刻派出第二批更加位高权重的特使,携带他亲笔书写的、近乎卑微的国书,再次奔赴咸阳。国书里,他甚至赌咒发誓般地重申:“寡人已彻底与齐国决裂!将来楚国唯秦国马首是瞻!恳请秦王、张相国速速履约!” 他要用最彻底的背叛,来换取那根早已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秦国咸阳,相国府)
当楚怀王这份充斥着恐惧和谄媚的国书终于送到咸阳时,张仪知道,时机彻底成熟了。猎物已经彻底惊慌失措,把自己唯一的退路都亲手堵死。
“哼哼,熊槐,你终于怕了?”张仪轻蔑地将楚王国书丢在案上,“请楚国使者进来吧。”
使者被引入内堂。只见张仪斜倚在柔软的锦榻上,面色红润,气定神闲,哪有一丝一毫“坠车伤重”的模样?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卷书简,悠闲地看着。
使者强压怒火,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外臣奉楚王之命,再次拜见相国!我王已依诺与齐国彻底断绝邦交,斥其无道!如今,特来请相国履约,交割商於之地六百里!不知相国伤势如何?可能处理国事?”
张仪仿佛才看见他,慢悠悠放下书简,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交割土地?什么商於之地六百里?” 他一脸茫然,演技精湛得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