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城市的夜色还未褪尽。
白衫善站在职工家属院的老槐树下,抬头望着三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户。初秋的晨风吹过,带着凉意,他裹紧了外套,手里提着装笔记本和《伤寒论》的书包。
昨天下午离开冰可露书房前,教授给了他一张手写的日程表:
白衫善学习日程(试行)
一、理论部分
1晨读:每日5:00-7:00,背诵《伤寒论》条文及注解
2午间:12:30-13:30,阅读医学史/医学哲学文献
3晚间:19:00-21:00,病例分析及文献检索
二、实践部分
1上午:急诊科临床实习(随雨雅姨医生)
3每周一、三、五16:00-18:00:书房授课
三、考核要求
1《伤寒论》398条条文,三个月背完
2每周完成一篇五千字病例分析
3每月一次综合考核,不合格者重新开始当月内容
胡适雨看到这张日程表时,眼睛瞪得滚圆:“老白,你这是要修仙啊?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还要上班?疯了吧?”
白衫善只是苦笑。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冰可露教授把日程表递给他的时候,眼神平静得象是在布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从明天开始。”
所以此刻,他站在凌晨的寒风中,等待着五点的到来。
四点五十五分,三楼的门开了。陈姨探出头,朝他招手:“白医生,上来吧,教授已经起来了。”
白衫善快步上楼。书房的门敞开着,冰可露教授已经坐在书桌前。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式棉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伤寒论》明刻本。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开始背诵《伤寒论》序言及卷一。我先读一遍,你跟读。”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淅:
“《伤寒论》序:夫伤寒之病,非独一病也,变化多端,传经迅速……馀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
白衫善跟着读。文言文的韵律在清晨的空气里流淌,那些关于疾病、关于诊断、关于医者责任的古老文本,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读完序言,冰可露合上书:“现在,你背。”
白衫善愣住了:“现在?才读了一遍……”
“背。”
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夫伤寒之病……非独一病也……变化多端……”磕磕巴巴背了几句,就卡住了。
冰可露没有批评,只是重新打开书:“再读一遍。读三遍后,再背。”
就这样,晨光渐亮中,书房里回荡着诵读《伤寒论》的声音。读三遍,背一遍;背不出来,再读三遍。冰可露的耐心似乎无穷无尽,她从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纠正一个字的读音,偶尔提醒一句“注意断句”。
六点时,陈姨端来两碗小米粥和几碟小菜。冰可露示意白衫善停下来:“先吃饭。吃饭时背。”
白衫善捧着粥碗,脑子里还在转着“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小米粥的温热从手心传来,他忽然想起战地手记里的一段记录:1943年冬,药品短缺,伤员发烧只能用物理降温。白医生让冰可露背诵《伤寒论》的发热条文,一边背诵一边给伤员用湿毛巾擦身。“他说,手在操作,心在思考,这才是医生该有的状态。”
“吃饭就专心吃饭。”冰可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背诵要用心,吃饭也要用心。一心不可二用。”
白衫善连忙低头喝粥。
七点整,晨读结束。冰可露合上书:“今天背了序言和前十条条文。明天抽查,错一条,罚抄百遍。去吧,该去急诊科了。”
白衫善走出书房时,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那种高强度专注后的虚脱感。但奇怪的是,脑子却异常清醒,《伤寒论》的条文在脑海中清淅地排列着。
上午的急诊科,一如既往地忙碌。
白衫善跟着雨博士处理了三个腹痛患者、两个胸痛患者、还有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每个患者处理完,雨博士都会问一句:“如果是冰教授,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不得不跳出常规思维。给腹痛患者查体时,他会想起《伤寒论》里关于腹痛的辨证;给胸痛患者做心电图时,他会想起战地手记里关于心梗与急腹症鉴别的批注;给高热孩子物理降温时,他会想起“发热、汗出、恶风”的条文。
“有点样子了。”中午吃饭时,雨博士难得地夸了一句,“冰教授的训练虽然苦,但确实有效。她是在重塑你的临床思维模式。”
下午两点,白衫善接到冰可露的电话:“来手术室。今天有一台阑尾炎手术,你做一助。”
他匆匆赶到手术室,换好衣服进去时,冰可露已经站在手术台前。八十岁的老人,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急性阑尾炎发作已经两天。冰可露没有用腹腔镜,而是选择了开腹手术——她说,要先学会开腹,才能理解微创。
“站这里。”冰可露指了指她左手边的位置,“今天你负责拉钩、吸引、剪线。每一个动作,我都要看到规范。”
手术开始。冰可露的刀法精准得不象八十岁的老人,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腹外斜肌腱膜……层次清淅,出血极少。白衫善按照要求拉钩,保持手术野暴露,但手有些抖。
“手抖什么?”冰可露头也不抬。
“紧张……”
“紧张就深呼吸。但手不能抖。你的手一抖,患者的组织就要多受损伤。”她的声音通过口罩传来,平静而有力,“现在,告诉我阑尾的解剖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