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白衫善还坐在冰可露教授书房的老藤椅上。
桌上摊开着战地日记、黑白照片、还有那把柳叶刀。窗外万籁俱寂,职工家属院的人都睡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那是属于他的世界的声音。
可他此刻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八十年前。
手指再一次抚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男医生的脸。即使隔了八十年,即使影象模糊,那种熟悉感依然强烈得象电流,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这不是简单的容貌相似,是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眼神里的光芒,嘴角的弧度,甚至站立时微微前倾的习惯。
“白医生……”他轻声念出这个称呼,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柳叶刀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锈迹在光线下呈现出奇特的质感,不象是氧化腐蚀,倒象是某种古老的文本,某种密码。
1943
赠可露,盼重逢。
他的指尖划过“盼重逢”三个字。冰可露教授刻下这行字时是什么心情?是希望?是绝望?还是明知不可能却依然固执的等待?
他想起教授临终前的话:“你瞧,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当时他没听懂,现在懂了。教授带着这把刀,就象带着那个人,带着那段记忆,带着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
而现在,这个约定传到了他的手里。
白衫善放下刀,拿起照片。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照片背景里的战地医院很简陋,就是几顶帐篷,挂着红十字旗。远处是山峦,近处有两个人影在忙碌。冰可露教授那时真年轻,笑容那么纯净,眼神那么明亮。
而那个“白医生”……
白衫善的指尖停在照片中那个男人的脸上。就在触碰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柳叶刀突然发出微光。
不是反射台灯的光,是刀身自己发出的光——淡淡的、柔和的白光,从锈迹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月光穿透云层。光越来越亮,锈迹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流动、旋转、重组……
白衫善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他想放下照片,想站起来,但身体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锈迹在光中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像尘埃,像星辰,像时间本身。
然后,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头晕,是真正的、空间意义上的旋转。书房在扭曲,书架在折叠,光线在破碎。他看见那些书——那些冰可露教授珍藏了一辈子的书——飞起来,在空中化作无数的光点。他看见书桌在融化,藤椅在消散,台灯的光变成了一条流淌的河。
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柳叶刀的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了一团耀眼的白炽。白衫善闭上眼睛,感到自己在下坠,在坠落,在穿越某种不可言说的界限。
时间在倒流。
他能感觉到。不是错觉,是真实的、物理的时间倒流。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在变化——从书房的温暖,到某种原始的、没有暖气的寒冷;耳朵听到的声音在变化——从城市的寂静,到某种遥远的、连绵不绝的轰鸣;鼻子闻到的气味在变化——从旧书和墨香,到硝烟、血腥和泥土的味道。
他在坠落中睁开眼。
看见的不是书房的天花板,是天空——灰暗的、布满阴云的天。不是静止的,是在移动的,因为他自己在坠落。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不是水泥地,是泥地,松软而潮湿。疼痛从背部传来,他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炮火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斗;人的呼喊,焦急的,痛苦的,绝望的;还有某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声音——是子弹。
白衫善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不在书房里。不在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山林,树木稀疏,地面泥泞。远处有山峦,近处有……帐篷?几顶简陋的帐篷,上面挂着褪色的红十字旗。帐篷周围,人影绰绰,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都在匆忙走动。
战地医院。
他认出来了,从照片里,从冰可露教授的日记里,从那些战地手记的描述里。
但他不是在看照片,不是在看文本。他是真的在这里,闻得到硝烟和血腥味,听得到炮火和呻吟声,感受得到大地在炮击下的震颤。
白衫善低头看自己。他还穿着那身白大褂——急诊科的白大褂,胸口别着橘大一附院的胸牌。背包还在身边,日记和照片在里面。柳叶刀握在右手里,刀身的光已经熄灭,恢复了锈迹斑斑的模样,但触感温热,象有生命。
这不是梦。梦没有这么真实的气味,没有这么真切的震动。
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
“喂!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白衫善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大约十八九岁,脸上有硝烟的黑迹,军装破了几处。
“你是医生?”士兵打量着他干净的白大褂——太干净了,在这个泥泞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新来的?快!那边有伤员,需要手术!”
白衫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士兵拽着往帐篷方向跑。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所有学过的知识,所有的临床经验,在这一刻都象被搅乱的拼图。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他是医生,有伤员需要救治。
帐篷里是另一番景象。
简陋的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长桌拼起来的,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煤油灯在摇晃,光线昏暗。几个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着,血迹浸透了绷带。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一个在给伤员止血,一个在准备器械。
“林医生!来了个新医生!”士兵喊道。
正在止血的那个人抬起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圆框眼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