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对着月亮。
“我写诗,喝酒,交朋友,游山玩水——全是为了填那个洞。可填了一辈子,没填满。”
他转头看着陈凡:
“你知道那是什么洞吗?”
陈凡想了想,慢慢地说:
“孤独。”
李白的手抖了一下。
酒壶里的酒洒出来,洒在他脸上,他不擦,就那么躺着,让酒顺着脸流。
“孤独。”他重复了一遍,“你说是孤独?”
陈凡点头。
李白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大,大到整个山顶都在抖,大到黄河里的字都跳起来,大到月亮都晃了一下。
“孤独!”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李白,一辈子朋友遍天下,走到哪儿都有人请我喝酒,走到哪儿都有人叫我诗仙,你跟我说孤独?”
陈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白笑够了,慢慢坐起来,看着陈凡。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凡指着他的诗: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三个人,其实只有一个人。”
李白愣住了。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山比人亲。”
李白的眼眶红了。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水断不了,愁也断不了。”
李白的眼泪掉下来。
陈凡看着他,轻声说:
“你那个洞,是孤独。”
李白低着头,不说话。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萧九开始打喷嚏,久到苏夜离握紧了陈凡的手——
李白忽然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酒,有一千年的孤独。
“你说得对。”他说,“是孤独。”
他站起来,走到山顶边上,对着黄河大喊:
“我李白,一辈子孤独!”
回声从山谷里传回来:“孤独——孤独——孤独——”
他听着那些回声,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是那种认命的笑。
“那又怎样?”他转身看着陈凡,“孤独就孤独。孤独我也写诗,孤独我也喝酒,孤独我也活了一辈子。”
陈凡看着他,看着这个狂了一辈子的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叫佩服。
不是佩服他的诗,是佩服他的活法。
“你那个洞,”陈凡说,“不是缺点。”
李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陈凡想了想,找了一个词:
“是形状。”
李白皱眉:“形状?”
“拓扑学里,形状是由洞决定的。”陈凡说,“一个圆圈,因为它有一个洞,所以它是圆圈。一个杯子,因为它有一个洞,所以它是杯子。一个——一个人,因为他有一个洞,所以他是他。”
李白盯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我那个洞,让我成了我?”
陈凡点头。
“你那个洞,让你去找月亮,让你去写诗,让你去喝酒。”他说,“没有那个洞,你就不需要这些。不需要这些,你就不是你了。”
李白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酒壶都扔了,笑得整个人在地上打滚。
“好!”他边笑边喊,“好!”
滚够了,他爬起来,一把抓住陈凡的肩膀:
“你帮我看看,我这个洞,是什么形状的?”
陈凡愣住了。
洞的形状?
拓扑学里,洞可以用一个数来描述——亏格。亏格是1,就是一个洞;亏格是2,就是两个洞;亏格是0,就是没有洞。
可人的洞,怎么量化?
他看着李白,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你躺下。”他说。
李白躺下。
陈凡蹲在他旁边,把手按在他心口。
心口里,那个洞在动。像心脏一样跳,又不像心脏——心脏跳是有规律的,那个洞跳没规律,一下快,一下慢,一下跳得老高,一下又沉到底。
“感觉到了?”李白问。
陈凡点头。
他开始感受那个洞的形状。
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用那一百二十三年的孤独,用那刚学会的情感,用那融合了数学和文学的文之道心——
感受那个让李白成为李白的洞。
第一层感受:那个洞很大。
大到能装下整条黄河,大到能装下整个天空,大到能装下所有他写过的诗。
第二层感受:那个洞很深。
深到看不见底,深到掉进去就出不来,深到他用一辈子酒都没填满。
第三层感受:那个洞——
那个洞在动。
不是普通的动,是在变形状。
一会儿圆,一会儿方,一会儿弯弯曲曲,一会儿又缩成一个小点。
“你的洞,”陈凡慢慢地说,“在变。”
李白愣住了:“变?”
“一直在变。”陈凡说,“你写诗的时候,它变成诗的形状。你喝酒的时候,它变成酒壶的形状。你看月亮的时候,它变成月亮的形状。”
李白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那它到底是什么形状?”
陈凡想了想,说:
“没有固定形状。”
李白愣住了。
“拓扑学里,有一种东西,叫——”陈凡找了一个词,“叫‘拓扑不变性’。意思是不管你怎么扭曲、拉伸、压缩,有些性质是不变的。”
他看着李白:
“你的洞,形状在变,可它一直是洞。这就是拓扑不变性。”
李白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