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想说什么,可没等他开口,那些正在淹没心的字,突然停了。
停了之后,开始往回缩。
不是往心里缩,是往心外缩——往陈凡这边缩。
那些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到陈凡身边,把他围住。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围完之后,那些字开始发光。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光连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光海。
陈凡飘在光海里,看着那些字。
那些字也在看他。
“你是谁?”一个声音问。
不是那个空白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陈凡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我”。
“我”字站在光海里,像一个人。
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
“你是谁?”那个“我”字又问了一遍。
陈凡想了一下,说:“我是陈凡。”
“陈凡”两个字刚说出口,光海里突然冒出来两个新字——
“陈”和“凡”。
那两个字飘过来,飘到“我”字旁边,站住。
“他是陈凡。”“陈”着说。
“嗯,是陈凡。”“凡”着说。
“我”字看看“陈”,看看“凡”,又看看陈凡。
“你不识字。”它说。
陈凡想说是,可他确实不识字。
“你不是字,怎么能进来?”“我”字问。
陈凡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问对问题的那个。”空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我”子一愣,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问对问题的?”“我”字的声音变了。
变了之后,光海里所有的字,都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之后,那些字开始交头接耳。
“问对问题的那个来了。”
“就是那个问‘第一个字之前怕什么’的?”
“对,就是他。”
“他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
“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
“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
那些字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陈凡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字,是他从小写到大的那些字。
是他读书时看见的那些字。
是他写诗时用的那些字。
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可现在,它们全都不认识他了。
或者说,它们根本不认识“人”。
“你们——”陈凡开口。
那些字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陈凡问。
那些字互相看看,然后摇头。
“你们知道‘人’是什么吗?”
那些字又摇头。
陈凡愣住了。
这些字,不知道“人”是什么?
那它们怎么知道“我”?
“我知道。”那个“我”字突然说。
陈凡看它。
“我是‘我’。”那个字说,“所有字里,只有我知道‘我’是什么。”
它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陈凡没听懂。
“我”字解释说:“我知道‘我’这个意思,但不知道‘我’这个人。‘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写字的,可以是读书的,可以是——”
它想了想。
“可以是那个问问题的。”
陈凡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些字,是意思。
它们知道每一个字代表的意思,但不知道用这些字的人是什么。
就像他知道每一个数学公式,但不知道用这些公式的人在想什么。
“那你们知道什么?”陈凡问。
那些字又互相看看。
然后,它们开始说话。
不是一个个说,是大家一起说。
说的不是话,是——
是故事。
陈凡听见的第一个故事,是一个关于“爱”的故事。
“爱”字站在光海中央,慢慢开口:
“有一个字,叫‘我’。有一个字,叫‘你’。它们隔得很远。‘我’在东边,‘你’在西边。中间隔着无数个字。‘我’想去找‘你’,可走不过去。因为每个字都在问它——‘你凭什么过去?’‘我’说,‘因为我想。’那些字说,‘想不够。’‘我’说,‘那要什么才够?’那些字没回答。后来有一天,‘你’来找‘我’了。‘你’走过了所有的字,走到‘我’面前。‘我’问它,‘你怎么过来的?’‘你’说,‘因为我必须过来。’那些字问,‘必须是什么?’‘你’说,‘必须就是没有别的路。’”
“爱”字说完,光海里一片安静。
陈凡听着这个故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细想,第二个故事开始了。
这次是“生”字。
“生”字站在“爱”字旁边,慢慢开口:
“有一个字,叫‘死’。它一直在睡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字都忘了它。后来有一天,‘生’路过它身边,不小心碰了它一下。‘死’醒了。醒了之后,‘死’问,‘谁碰的我?’‘生’说,‘是我。’‘死’说,‘你为什么要碰我?’‘生’说,‘我不是故意的。’‘死’说,‘你碰了我,就得负责。’‘生’问,‘负什么责?’‘死’说,‘你得陪着我。’‘生’说,‘我不想。’‘死’说,‘不想也得想。因为从今天开始,只要你在,我也在。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从那以后,‘生’和‘死’就永远在一起了。所有字都知道,只要有‘生’,就一定有‘死’。躲不掉的。”
“生”字说完,光海里响起一阵叹息。
陈凡听着这声叹息,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