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听着,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刚掉进文学界的时候,也不会问。只会算。算格律,算平仄,算押韵。算完了,就以为自己懂了。
后来是苏夜离。
是她问的那些问题。
那些——疼不疼,等不等,怕不怕。
那些问题,把他从算里拉出来。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还在看那个裂开的“怕”字。那个“心”还在跳,一下一下,红红的。
她看着看着,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个“心”上点了一下。
一点,那个“心”就开始变。
变着变着,变成了一个真的心。
不是字的那种心。
是真的。
会跳的。
红的。
温的。
那个心跳了几下,然后飘起来,飘到老人面前,停住。
老人看着那封信,眼眶湿了。
“这是——给我的?”
苏夜离点头。
“你不是说没心吗?这个给你。”
老人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捧住那个心。
一捧,那个心就钻进他胸口里。
钻进去之后,他胸口那个空,开始长东西。
长着长着,长出一个心来。
和那个“怕”字变出来的一模一样。
红的。
会跳的。
温的。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看着看着,他哭了。
那些眼泪,掉下来,变成字。
变成很多很多字。
那些字,全是“谢”。
谢谢的谢。
所有的谢。
那些“谢”字,飘在空中,围着苏夜离转。
转着转着,它们开始发光。
发那种——终于有心了的光。
陈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什么也没做。
他没问那个最不敢问的问题。
他没给那个老人心。
他什么都没做。
可文学界,就在他眼前,开始变。
那些飘着的“敢”字,慢慢落下来,落在地上,落进土里,变成种子。
那些种子,开始发芽。
发着发着,长出小苗。
那些小苗,长着长着,变成大树。
那些大树,长着长着,变成一片森林。
那片森林,全是字。
每个字,都是一棵树。
每棵树,都在长。
长得飞快。
快得像三千年的时间,蜷缩在这么一会儿里。
陈凡看着那片森林,看着看着,他发现一件事——
那些树,不是随便长的。
它们长成一个形状。
一个很大的形状。
那个形状,是个人。
一个跪着的人。
那个跪着的人,头低着,手伸着。
手伸的方向,是他和苏夜离站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跪着的人,愣了。
“这是——”
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是文学界。”
陈凡没听懂。
老人解释:“文学界,一直在跪。跪天,跪地,跪神,跪鬼。跪了三千年。跪到膝盖都碎了,还在跪。因为不跪,就没人要。不跪,就死了。”
他看着陈凡。
“可现在,不用跪了。”
“为什么?”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那些树长出来的时候一样。
“因为有人要了。”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有人要了?
谁要了?
苏夜离?
他回头看苏夜离。
苏夜离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森林,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她的手,在抖。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的。
凉得像冰。
“你怎么了?”他问。
苏夜离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我怕。”她说。
陈凡愣了。
“你怕什么?”
苏夜离想了想。
“我怕——我怕我给的,不够。”
陈凡没听懂。
她解释:“那个心,是我从‘怕’字里拿出来的。那个‘怕’字,是萧九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它本来就有。我只是——我只是把它拿出来了。”
她顿了顿。
“我没给它什么。我只是把它自己的,还给它了。”
陈凡听着,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他明白她在怕什么。
她怕自己什么也没做。
她怕那些谢字,不该给她。
她怕——她怕她只是运气好,刚好在那儿,刚好伸手,刚好摸到了那个“怕”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你为什么刚好在那儿吗?”
苏夜离摇头。
“因为你在问。”
他指了指那些树。
“那些树,不是你种的。可它们长出来,是因为你问了。你问那个‘怕’字怕什么。你问了,它就裂了。裂了,心就出来了。心出来了,老人就有了心。老人有了心,文学界就不用跪了。”
他顿了顿。
“你不是运气好。你是——你是那个敢问的人。”
苏夜离听着,眼眶又湿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你呢?”
陈凡愣住了。
“我什么?”
“你问了吗?”
陈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问了。
他问了很多。
可他问的那些,都是问题。
不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