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年兄,且住口。”
脸上并无半分对宋宁的嘲讽之色。
他抬起手,轻轻一摆。
只剩下些许不甘的嘀咕。
朝着篱笆外的宋宁郑重地拱手一礼,姿态清雅而不失诚恳:
“小生周云从,这厢有礼。未请教这位禅师,上下如何称呼?”
“阿弥陀佛。”
“贫僧法号,宋宁。”
面向院内神色各异的同窗,朗声说道:
“诸位,岂不闻先贤教诲,‘有教无类’?”
“贩夫走卒,可读圣贤书;引车卖浆,可明君子义。渔樵耕读,本无贵贱之分;僧道匠役,亦有向学之心。文墨雅事,在心不在迹,在悟不在身。”
“这位禅师既有意于此,我等又何必以门户之见,拒人于千里之外?”
又平和通达。
更让一直紧张揪心的张老汉松了口气。
而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灶台边的张玉珍,
双颊绯红,仿佛饮了醇酒,眼中再无他物。
“宋宁禅师,方才所言,可是当真欲试这诗文彩头?”
宋宁答:“是。”
“禅师可知这‘对诗’的规矩?需承接上阕意境,平仄相协,对仗工稳?”
“知晓。”
“好!”
周云从眼中掠过一抹激赏与好胜之色,
“禅师若真能对上且赢我,令小生心服,这彩头非十两,我愿增至五十两!”
宋宁摇头:“十两足矣。”
“不,既是雅事,当有雅量。五十两,请禅师成全。”
“既如此,再推让就是我多事了。便依檀越之意。五十两。”
仿佛为即将到来的交锋清场,随即清晰吟出题目:
“那么,便请禅师,续接小生这两句——‘未许人间见玉真,天教篱落隐朝霞。’ 请赐下阕!”
刹那间,万籁俱寂。
好奇的、怀疑的、看热闹的、紧张的,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
牢牢锁在了那个灰衣僧人身上。
依旧痴痴地缠绕在周云从清隽的背影上,
对即将发生的文墨交锋浑然不觉。
宋宁眼帘微垂,似在凝神思索。
“偶谪尘寰餐霞客, 岂因凡骨驻烟霞。”
如清泉落石,泠然有声。
前句“偶谪尘寰餐霞客”
承“天教篱落”
将张玉珍比作偶然被贬谪入凡尘、却依旧餐霞饮露的仙子,
身份超然。
后句“岂因凡骨驻烟霞”
这样的仙子,又怎会因区区凡俗之辈而长久驻足、甘陷尘网呢?
同时含蓄而深刻地,点出了仙凡有别的距离感。
内里却藏着一丝清醒乃至疏离的判定——
终究是“凡骨”
怎配!
皆是一怔,随即面色变得复杂无比。
更在周云从那深情热切的赞美之上?
诗句中隐藏的含义似乎有些不怀好意。
使劲憋着不敢出声,心里狂喊:“接上了!还接得这么……这么高级?宋宁你怎么什么都会,不愧是主角!!!”
似懂非懂。
张老汉手里的抹布掉了都未察觉。
才仿佛被这奇异的寂静从迷梦中惊醒,
又看向神色凝重的周云从,满脸的懵懂与不安。
而作为对手的周云从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目光中的激赏已被深深的震动与锐利的审视取代。
“对诗便对诗,禅师既为方外之人,言语机锋,何必暗藏讥诮,伤人于无形?”
眸中那温润的书卷气被一抹锐利取代。
宋宁诗中那“岂因凡骨驻烟霞”
这是在说他这“凡夫俗子”,配不上那天人般的姑娘。
一股混合着被看轻的恼意与少年意气的倔强,在他胸中翻涌。
“忠言往往逆耳,良药必定苦口。”
却像泠泠泉水,浇在周云从灼热的心绪上,
“世间诸般缘分,多是可遇而不可求。有时放手,方能各自安好;过于执着,反易成伤己伤人之刃。”
“我偏要执着!”
方才那翩翩贵公子的温雅气度骤然褪去几分,
脸上涌现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独有的、不容置辩的倔强与炽热。
仿佛要越过这篱笆的阻隔,目光紧紧锁住宋宁:
“禅师听好了——仙凡有隔又如何?我心之所向,纵是九霄云外的真仙,碧落黄泉的玄女,亦要争上一争!”
眼中光华灼灼,如同点燃了两簇不肯服输的火焰,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吟出了他的回应:
“便掷千金沽玉露, 敢折仙骨种桃花!”
掷地有声!
“便掷千金沽玉露”——纵然你是餐霞饮露的仙子,我也愿倾尽所有世间珍物,只为换取你一滴垂怜。
“敢折仙骨种桃花”——哪怕要冒犯天条、折损自身的根本,我也要在凡尘俗世里,为你种出一片绚烂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桃花!
这已不止是文采的较量,更是心意与决心的赤裸宣告。
不畏艰难,哪怕对抗那虚无缥缈的“天意”与“仙凡之别”。
无不悚然动容。
先前那些嘲讽宋宁的声音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这炽烈情感与惊人决心所震撼的寂静。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同窗。
这简直是“梦中情郎”完美的形象。
仿佛被这两句诗直直击中了心扉。
痴痴地望着周云从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侧脸,
瞬间涌上了难以言喻的震动、慌乱,以及一丝被如此强烈需要与珍视所带来的、令她晕眩的甜蜜与恐慌。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