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扎营于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
庙不大,供桌上的山神象早已被人砸烂,只剩一个无头的泥胎蹲在那里,显得格外诡异。
篝火升起来后,橙红色的光焰舔舐着破败的墙壁,将四面漏风的破庙,烘出了几分勉强的暖意。
杨不悔在赵敏帮她重新处理好伤口之后,终于扛不住连日的奔波与惊吓,靠在墙角沉沉睡去。
周芷若取出自己的外袍,轻轻复在她身上,又在她身侧布下了一道极其隐蔽的护体气墙,这才无声地走到宋青书身边,靠着他的肩膀闭目养神。
宋青书本人则是半躺在供桌后面,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那双混沌魔眼微微闪铄,不知在“扫描”着什么。
篝火的另一侧,张无忌坐在那里。
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盯着面前那团跳动的火焰,目光空洞,仿佛通过火焰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的双手交握在膝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他的肩膀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九江城校场上那个白衣军师的笑容,又一次,清淅无比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笑容太象了。
像张三丰。
象他从小看到大的、那位慈祥和蔼的太师父。
那种勘破世事的淡然,那种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深邃——即便是在最后化作星光消散的瞬间,他说出“老道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的时候,那语气,那神情,都让张无忌产生了一种撕裂般的错觉。
那一刻的他,究竟是“白衣军师”?
还是……太师父本人?
“睡不着?”
赵敏的声音,从他身后轻轻传来。
张无忌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盯着火焰。
赵敏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与他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既不靠得太近,也不刻意疏远。她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将双手拢在膝上,同样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篝火又添了两次柴。
“敏敏。”张无忌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象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恩。”
“你说,宋大哥做的……对不对?”
赵敏微微侧目,看着他。
它虽然做了错事,杀了人,可它本质上……它就是太师父啊。”
“它不是。”赵敏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尤豫。
“可它用的是太师父的武功。”张无忌转过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痛苦与挣扎,“它有太师父的记忆,太师父的智慧,甚至在最后被收回的那一刻,它说的话,它的眼神……都跟太师父一模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象是在自言自语。
“那又怎样?”赵敏的声音轻柔,却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张无忌那团乱麻般的思绪。
“无忌,你想一想。”她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张无忌那双不停绞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一把刀,和一个铁匠。
刀是铁匠打的,上面有铁匠的手艺,铁匠的纹路,甚至铁匠的汗水。但刀就是铁匠吗?”
张无忌沉默了。
但它没有的东西,恰恰是张真人之所以是张真人的……根。”
“什么根?”
“道心。”赵敏看着篝火,那张明艳的俏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张真人用一百年压制住了七情六欲,不是因为他没有,而是因为他选择了不被它们控制。
它只会冲,只会闯,只会用最极端的方式去表达那些被张真人压制了一百年的……渴望。”
“所以,它不是张三丰。一个没有灵魂的,只会模仿原主的……投影。”
张无忌的手,在赵敏的掌心中微微颤斗。
“可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它最后的那一眼,我觉得它……它好象在跟我告别。它是真的……在害怕,在迷茫。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终于说出了心中那个藏得最深的结。
“敏敏,我分不清了。”
张无忌缓缓闭上眼睛,眉宇间的痛苦如同实质般凝结。
“我分不清,那一刻的它,到底是一个该被消灭的&039;恶念&039;,还是一个……一个只是走错了路的、需要被拯救的&039;人&039;。”
赵敏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双臂,从侧面,轻轻地,将他拥入了怀中。
她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去说服他,没有用什么逻辑去分析给他听。
她只是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上,让他听见她稳定的心跳,感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草原风沙气息的温暖。
“你不需要分清。”
赵敏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得仿佛一缕夜风。
“你只需要知道,你是谁。”
“你是张无忌。你是那个从小到大,见到不平之事就会冲上去的傻子。
你是那个被人骗了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依然愿意相信别人的笨蛋。你是那个明明可以当皇帝,却宁愿当个穷书生的呆子。”
“这世上的善与恶,对与错,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只要你的心是亮的,那么无论前方的路有多黑,你都不会走错。”
张无忌的身体,在她怀中,微微地颤斗了一下。
然后,他闭着眼,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了她。
他没有哭。
但他那只埋在赵敏肩窝里的、看不见表情的脸上,有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篝火“噼啪”作响,光影明灭。
供桌后面,宋青书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