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如同融化的金箔,将兴业都高低错落的屋脊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却也无情地拉长了巷道深处的阴影,凸显著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卑微生命。
夏夜牵着名为小毛的女孩那瘦小而粗糙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因紧张和虚弱而产生的细微颤斗。
名为大壮的男孩,则象一头倔强而警剔的幼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那双过早承载了世间艰辛的眼睛,依旧不时扫视着夏夜,评估着潜在的危险。
他们没有走向主街那些灯火辉煌、香气四溢的大酒楼,那只会加剧这两个孩子的局促与不安。
夏夜凭着之前漫步时留下的印象,拐入了一条相对干净、烟火气更浓的生活街巷。这里多是些售卖日常吃食的小铺,价格实惠,顾客也多是附近的平民。
她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宽敞明亮的面馆,门口的布幡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面”字。还未到最热闹的晚市时分,店内客人不多,几张小方桌擦拭得还算干净。
跑堂的伙计见到夏夜这样衣着整洁、气质不凡的客人,先是眼前一亮,待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如同小乞丐般的孩子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和些许尤豫。
夏夜并未理会伙计的眼神,径直选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将小毛安置在自己身旁的长凳上。
大壮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坐在了小毛的另一侧,身体依旧紧绷。
“三碗阳春面,”夏夜对跟过来的伙计说道,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每碗加一个荷包蛋,再切一盘卤牛肉,一碟酱菜。”
伙计愣了一下,确认道:“三碗?都加蛋?还有牛肉?”
“恩。”夏夜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伙计,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伙计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转身朝后厨吆喝去了。
等待食物上桌的短暂时间里,小毛显得既兴奋又有些坐立不安,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店内的一切,尤其是那飘出浓郁骨汤香气的后厨方向,喉咙不自觉地吞咽着。
大壮则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张地抠着破旧裤子上磨损的线头,偶尔飞快地抬眼瞥一下夏夜,又迅速垂下。
夏夜没有试图与他们攀谈,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上。
她知道,此刻任何多馀的言语,都可能被这两个敏感的孩子解读为怜悯或别有用心。
沉默,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安抚。
很快,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雪白的面条,几颗翠绿的葱花漂浮其上,每个碗里都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紧随其后的,是一大盘切得薄薄的、酱色诱人的卤牛肉,和一碟清脆的酱菜。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最直接的诱惑。
小毛的眼睛立刻直了,死死盯着面前那碗对她而言堪称奢侈的面条,口水几乎要流出来,但她还是强忍着,怯生生地看向夏夜,又看看大壮,不敢动筷。
大壮的喉结也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硬。
“吃吧。”夏夜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面要趁热吃。”
她率先夹起一筷子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动作优雅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用餐。
看到夏夜动了筷,小毛再也忍不住,几乎是扑到碗前,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呼呼作响,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
那枚荷包蛋,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戳破,看着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合着汤汁,脸上露出了近乎幸福的、纯粹的笑容。
大壮又迟疑了几秒,最终,饥饿的本能战胜了固执的警剔。
他也拿起筷子,起初还试图保持一点斯文,但食物的味道刺激着他空乏太久的肠胃,很快也和小毛一样,埋头大口吃起来,速度甚至更快。
夏夜吃得不多,也很慢。她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两个孩子风卷残云般消灭着面前的食物,看着他们因饱腹而微微泛红的小脸,看着他们眼中那短暂驱散了阴霾的满足光芒。
她将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了小毛的碗里,又将大部分卤牛肉推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大壮注意到她的动作,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看了夏夜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更用力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耳根微微发红。
当最后一口汤被小毛心满意足地喝下,三个空碗和光洁的盘子摆在桌上时,两个孩子才仿佛从一场美梦中醒来,脸上带着饱食后的慵懒和一丝回到现实的茫然。
“吃饱了吗?”夏夜放下筷子,轻声问。
小毛用力点头,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放松:“饱了!谢谢仙女姐姐!”这一次,她叫得自然了许多。
大壮也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夏夜站起身,“天色不早了,你们平时…住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两个孩子刚刚松弛下来的神情又紧张起来。
小毛下意识地看向大壮。大壮抿了抿嘴,眼神游移了一下,才含糊地说道:“…就,就在那边巷子里,有个破棚子…”
夏夜心中了然。那所谓的“破棚子”,恐怕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带我去看看吧。”夏夜说道,语气不容拒绝,“顺便,看看还有没有象你们一样,没东西吃的小伙伴。”
大壮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你…你想做什么?”
夏夜看着他,异色的眸子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平静:“只是看看。如果还有孩子饿着肚子,总不能只看着你们吃饱。”
大壮死死地盯着夏夜,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