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分。
省委大礼堂后台休息室。
楚风云站在梳妆镜前,由化妆师简单地压了一层散粉,以防镁光灯反光。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干部夹克。
没有打领带,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敞开着。
方浩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网络舆情汇总,手心里全是汗。
“老板,三大门户网站的头条全换了。”方浩压低声音。
“底下评论区,水军在疯狂带节奏。”
“都在要求省委立刻取消那一百亿的招标门坎,甚至有几个公知实名举报您……”
楚风云抬起手,打断了方浩的话。
他接过温热的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
“水军再多,也只是一堆敲击键盘的代码。”
楚风云将毛巾扔进托盘,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世上,唯一能穿透一切谎言的,只有血。”
门外,高运辉推门而入,脸色比纸还白。
“楚书记,外面来了八十多家媒体。”
“连路透社和法新社驻华都的记者都来了。”
“《北方经济导报》派了五个人的采访组,长枪短炮,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高运辉的喉结剧烈滚动着。
这架势,简直是三堂会审。
楚风云看了一眼腕表上的百达翡丽。
指针刚好指向十点整。
“走吧。”
楚风云整理了一下夹克的下摆。
“去见见咱们这些华都来的‘无冕之王’。”
上午十点。
省委大礼堂的大门被工作人员缓缓推开。
楚风云大步走上主席台。
在他落座的瞬间。
“咔嚓!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如同一片雷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主席台。
闪光灯晃得高运辉几乎睁不开眼,他只能下意识地抬手挡在额前。
楚风云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平稳地拉开椅子,坐下。
背脊挺得象一杆戳在泥地里的标枪。
高运辉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凑近麦克风。
“各位媒体朋友,中原省灾后重建新闻发布会,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
第一排正中间,一个梳着大背头、挂着《北方经济导报》胸牌的中年记者,连手都没举,直接抓起了面前的话筒。
“楚副书记!”
声音极具穿透力,带着明显的质问语气。
“我是《北方经济导报》首席记者。”
“请问中原省发改委昨日公布的‘沿江防洪工程’招标方案,为何要设置高达一百亿的验资门坎?”
“这是否如外界传言,是中原省委为了排挤华都及沿海的优质资本,刻意搞的‘地方保护主义’?”
“另外,所谓的‘龙王阁’违章建筑被强拆,是否也是你们借抗洪之名,清除异己的手段?”
连珠炮般的发问。
字字带刀。
整个大礼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镜头、录音笔,全都死死对准了主席台中央那个三十九岁的省委副书记。
高运辉只觉得后背的冷汗瞬间汇成了小溪,顺着脊椎骨往下淌。
楚风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咄咄逼人的记者。
足足看了半分钟。
那记者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这长达三十秒的死寂凝视中,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不自觉地挪了挪屁股,喉咙有些发紧。
“咔哒。”
楚风云伸手,关掉了面前那支准备回答问题的官方麦克风。
台下的记者们一阵骚动,不明所以。
紧接着,楚风云从桌斗里,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方块。
他将红布包放在桌面上。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将红布挑开。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空气中时。
前排几个端着相机的女记者,忍不住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块残破的青砖。
砖面上,糊着一层厚厚的、已经发黑变硬的泥浆。
而在泥浆的缝隙里,渗透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甚至,砖角的边缘,还粘着一小片撕裂的救生衣纤维。
血腥味与江水的泥腥味,仿佛在这一刻,穿透了主席台的距离,直扑所有人的面门。
楚风云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他的声音很低沉,却通过音响,清淅地震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这位《北方经济导报》的记者朋友。”
楚风云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块粗糙的青砖。
“你问我,为什么门坎是一百亿。”
“它的质量,直接关系到下游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
楚风云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的记者,看向大礼堂后方空旷的墙壁。
“半个月前,淮阳市九孔闸告急,一旦溃堤,下游七十万百姓将无家可归。”
“我们中原省的一位省委常委,一位五十九岁的副部级干部,我们都叫他老宋。”
“在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因为过度劳累昏倒又苏醒后,他拒绝了去医院的命令,第一时间带着救援队,冲上了转移最后被困群众的冲锋舟。”
楚风云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
“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医生说,他每一次呼吸都象在撕裂肺部。”
“但为了把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推上冲锋舟,他因为体力耗尽,脚下一滑,被卷进了江底的旋涡。”
大礼堂内,鸦雀无声。
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老式dv机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这就是他殉职的那段大堤上,留下的最后一块石头。”
楚风云捏着那块青砖的边缘,猛地将其高高举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