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分。那不是李副组长那种外露的、带着研判和批判的锐利,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冰冷的、仿佛能穿透表象、掂量出内在分量的漠然。
刘干事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笑容僵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眼神示意建设,嘴唇无声地嚅动着,似乎想介绍,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男人终于收回了目光,看向站在柜台后的建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笑容,也无怒意,甚至连审视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纯粹的、打量一件物品般的漠然。
“这位,是区里商业科新来的王科长。”刘干事终于挤出声音,干巴巴地介绍,又急忙补充,“王科长刚调来,关心咱们街道的商业经营情况,特意……下来看看。”
王科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没有说话,只是踱着步,背着手,在铺子里慢慢走着。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咔、咔”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量过,带着一种固有的、不容打扰的节奏。他先走到柜台前,目光掠过那些码放整齐的各色糖果,最后落在了那碗新熬的、其貌不扬的“百纳糖”上。
他看了几秒钟,伸出那根镶着黄铜头的文明棍,用顶端,轻轻拨弄了一下碗里一块深褐色的糖块。糖块在粗陶碗里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糖,”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烟后的喉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像是在斟酌词句,“颜色不太正。用料,也杂吧?”
他的目光从糖块上移开,落在建设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建设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答:“回王科长的话,这叫‘百纳糖’。用的是些不成形的糖头糖尾,加了些陈皮、甘草,熬的时间长些,样子是丑,颜色也深,不过清热化痰,耐含,有回味。”
“哦?百纳糖。”王科长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他又用文明棍拨弄了一下另一块糖,“名字倒别致。不过,咱们新社会,讲的是货真价实,明码标价,整洁卫生。这‘百纳’……听着,有点像旧社会那些走街串巷、卖狗皮膏药的搞的噱头嘛。”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甚至没什么重音,但字字都像裹了糖霜的针,听着平淡,扎人却疼。刘干事在一旁,脸都白了,汗流得更多。
建设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糖就是糖,吃到嘴里是滋味。名字是随口起的,王科长见笑了。”
王科长不置可否,目光从糖碗上移开,再次投向墙根。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脚步也慢慢挪了过去。文明棍的铜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点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铺子里,异常清晰。
他在墙根前停下,挨个看过去。看老金的梅花糖,看何守业的铁盒,看苏月香的玻璃罐,看陈大有的照片,最后,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沈青山那个颜色深沉、木纹清晰的盒子上。
他没有像李副组长那样皱眉,也没有任何评语,只是看着。那目光深沉,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墙根下那一片空气都凝滞了。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王科长看了许久,久到小树觉得时间都停滞了。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用文明棍,而是用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保养得很好的手,食指的指尖,极其随意地,在沈青山的木盒盖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
声音不重,但在极度的寂静中,却像敲在人的心鼓上。
木盒发出沉闷的、实心的响声。
王科长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那根敲过木盒的指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他将手帕慢慢折好,放回口袋。整个过程,慢条斯理,一丝不苟。
“这些东西,”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墙根下所有物件,最后回到建设脸上,“摆在这里,有些日子了吧?”
“是。”建设回答,声音平稳。
“都是客人留下的?”
“是。”
“什么客人?做什么的?留下了,怎么不拿走?”王科长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手术刀,精准地切入。
“买糖的客人。做什么的,没问。放下了,就没再来拿。”建设的回答简短,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王科长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冰冷。
“林师傅倒是个实诚人,讲信用。”他慢悠悠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文明杖光滑的杖身,“不过,现在新社会了,事事讲规矩,讲程序。你这铺子,是挂了照的,合法经营,我们支持。但这些……”他用文明棍虚点了点墙根,“来历不明,长期摆放,既不符合市容卫生条例,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议论。前些时候,就有群众向区里反映过这个问题。李副组长,应该也来跟你谈过了吧?”
他提到李副组长,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是,谈过。”建设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唔。”王科长又点了点头,目光在建设和墙根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李副组长年轻,办事可能急了点,方法上,可以再讲究些。不过,道理是那个道理。这些东西,毕竟不是糖,不是你这铺子该摆、该卖的东西。长期放着,占地方,不卫生,也影响观瞻。知道的,说你林师傅念旧,重信用;不知道的,难免有别的想法,说你搞些不清不楚的名堂,那就不好了,对你,对街道,影响都不好。”
他说得很慢,很周全,仿佛字字句句都在为建设和街道考虑。
“依我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建设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