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怦怦直跳。他明白了,白天沈青山那副冷淡的样子,是装的。他是故意在刘干事和王科长面前,演了一出“取走寄存物”的戏码。可……既然如此,他现在为什么又深夜折返?
建设也看着他,目光沉静:“那你现在回来,是……”
沈青山放下碗,水已经凉了。他走到墙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些剩余的物件——老金的铁盒,何守业的军盒,苏月香的玻璃罐,陈大有的相框,赵婆婆的布包。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告别。
“我马上就要走了。天亮前必须出城。”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他站起身,转向建设,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和粗布层层包裹的、约莫书本大小的扁平物件。包裹得很严实,边缘磨损,看得出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这个,”他将包裹双手递向建设,动作郑重得像在交付什么重要的仪式物品,“才是老周真正托付给我的东西。木盒里那些,是幌子,是些无关紧要的旧图纸和笔记。这个,才是他豁出命也想留下的。”
建设没有立刻去接。他只是看着沈青山手里的包裹,又抬头看向沈青山的眼睛。油灯光下,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平静如深潭,一个灼热如火炭,却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
“林师傅,”沈青山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知道,今天我这一来,把祸水引到了你这里。白天他们是冲着执照,冲着规矩来的。可现在,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可能已经开始怀疑,或者很快就会查到,我白天是在演戏。这东西留在我这儿,是祸根。我带着它走,万一被抓,什么都完了。可它……它不能毁,也不能落在不该拿它的人手里。”
他上前一步,将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就在那碗“百纳糖”旁边。“老周说,这世上,总得有人记得一些事,留下一些东西。哪怕一时半会用不上,看不懂,也得留着。就像种子,得埋进土里,才有发芽的那天。”
“我不认识你说的老周。”建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你不用知道。”沈青山立刻说,眼神恳切,“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位故人,托我给‘信得过的人’暂时保管的东西。我认识的人里,能称得上‘信得过’,又能有地方藏下这点念想的,想来想去,只有你这里,林师傅。”
他顿了顿,环顾这间简陋却整洁的糖铺,目光扫过那些擦拭得发亮的糖罐,扫过灶膛里暗红的余烬,扫过墙上挂着的、磨得发亮的铜勺,最后,落在建设脸上。
“你这铺子,不显眼。你这人,不扎眼。但你这里,有‘信’。”沈青山一字一句地说,“老金敢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托给你,何守业敢把他从战场带回来的念想放你这儿,苏月香敢把她那点说不出口的心事存在你这罐里,陈大有憨,可他信你,赵婆婆胆小,她也信你。他们把最要紧又最没处放的东西,搁你这墙根下,图什么?不就是图你应承了,就不会撒手,图你这个人,心里有杆秤,有块压舱石。”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小树心里某个懵懂的角落。是啊,那些叔叔阿姨,婆婆伯伯,他们把东西放在这里,难道真的只是没处放吗?或许,他们也是看中了师傅身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莫名心安的东西。
建设沉默了。他走到柜台后,看着那个粗布包裹,又看看旁边陶碗里深褐色的糖块。良久,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包裹,而是拈起一块“百纳糖”,放进嘴里,慢慢含着。
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霸道而持久。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复杂的滋味在唇齿间碰撞、沉淀。
沈青山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小树也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终于,建设缓缓睁开眼。他没有看沈青山,而是转身,走到墙根,蹲下身。他小心翼翼地挪开那个装着苏月香糖纸的玻璃罐,露出后面墙角一块颜色略深的青砖。他用指甲抠进砖缝,轻轻一撬,那块砖竟是松动的。他取下砖,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墙洞。
小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天天在这铺子里,竟从不知道这里有个暗洞。
建设拿起那个粗布包裹,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它放入墙洞深处。接着,他将那块青砖重新塞回去,严丝合缝,又用手指抹了些墙根的浮灰,仔细地涂抹在砖缝周围。做完这一切,他将玻璃罐移回原处,挡住那个位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柜台后,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东西,我收了。”他看着沈青山,声音依旧平淡,“还是老规矩。有人来取,凭信物,或者,凭我认得你是物主本人。否则,东西就搁这儿。我活着,东西在。铺子开着,东西在。”
沈青山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松弛下来。他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向建设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迅速戴好鸭舌帽,重新将帽檐压低,又恢复了那副沉默、低调、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的模样。他走到门边,再次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看向建设和小树,点了点头。
“林师傅,小树兄弟,”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有力,“保重。”
建设只是微微颔首。小树下意识地也点了点头。
沈青山不再多言,轻轻拉开门闩,侧身闪出门外,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从未出现过。
建设重新闩好门,插上插销,这一次,插得严严实实。
铺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师徒二人的影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