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师傅还有这样的过去。
“那……我爹他……”
“死了。”师傅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树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颤抖,“你三岁那年,山洪暴发,他为了救村里的孩子,被冲走了。尸体都没找到。”
小树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他对爹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双粗糙但温暖的手。娘很少提起爹,每次提起,都会偷偷抹眼泪。
“你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师傅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老哥,小树还小,他娘身子弱,以后……就拜托你了。’”
他睁开眼,看着小树,眼神复杂。
“我答应他了。所以这些年,我守着你们娘俩,守着这个村子,想洗清手上的血,想过几天安生日子。但有些债,迟早要还。有些人,迟早会找上门。”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很轻。
“王三认出了我。他虽然没当面戳穿,但他知道我是谁。他约我明天见面,不是要问话,是要报仇。当年黑风寨火并,他大哥死在我手里。这仇,他记了三十年。”
屋子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跃,在燃烧。
小树看着师傅,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几年“师傅”的老人,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猎户。
他是土匪,是杀手,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恶人。
但也是救了他爹的恩人,是照顾他们娘俩十几年的亲人,是教他打猎、教他做人的师傅。
复杂的情绪在小树心里翻滚,让他说不出话来。
“明天,”师傅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去见王三。你和你娘,天亮就走,去你舅家,在百里外的柳树屯。我床底下有个罐子,里面有些钱,够你们路上用。到了柳树屯,找你舅,就说是我让你们去的,他会收留你们。”
“不。”小树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走。”
“你必须走。”师傅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明天天一亮,你就带你娘走,一刻都不要耽搁。听明白了吗?”
“可是您……”
“我自有办法。”师傅站起身,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后抹了抹嘴,“王三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三十年前我能杀他大哥,三十年后,我也能杀他。”
他说得很轻松,但小树听出了其中的决绝。
那是赴死的决绝。
“师傅……”小树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师傅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记住,明天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打听我的消息。如果我没事,会去柳树屯找你们。如果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小树明白。
如果师傅没去,那就是死了。
“现在,”师傅说,“去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小树还想说什么,但师傅已经转过身,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小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身旁,娘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似乎睡得很沉——师傅在汤里放了安神的草药,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窗外,风声呼啸,雪又下了起来。
小树听着风声,听着雪落声,听着师傅在黑暗中轻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突然想起师傅刚才说的话。
“有些债,迟早要还。”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师傅要还?
他杀过人,放过火,那是三十年前的事。这三十年,他老老实实做人,本本分分打猎,救了爹,养大了他,保护了村子。
还不够吗?
为什么那些人还要找上门?
为什么王三还要报仇?
凭什么好人要受罪,坏人要逍遥?
小树咬着牙,握紧了拳头。
胸口那个玉片印记,又开始发热。
这一次,不是温吞的暖流,而是一种灼热,一种刺痛,像是有火在烧。
他想起一线天的那场搏杀,想起昨夜山洞外的狼群,想起那股突然涌出的力量。
如果……如果他也有力量。
如果他能像师傅一样,一刀一个,杀光那些土匪。
如果……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血腥味,却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
雪停了。
天,快亮了。
小树悄悄坐起身,看向师傅。
师傅坐在炕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黑暗中,只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在看着窗外,看着天边那一抹即将出现的鱼肚白。
“师傅。”小树轻声叫。
“嗯。”
“您教我打猎,是为了什么?”
师傅沉默了很久。
“为了让你活下去。”他说,“在这山里,不会打猎,就活不下去。”
“那您教我杀人,又是为了什么?”
这一次,师傅沉默得更久。
久到小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没教过你杀人。”他缓缓开口,“我教你的,是怎么不被杀。这两者,不一样。”
“一样。”小树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说过,猎人的规矩,是活下去。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就得杀人。”
师傅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小树能感觉到,师傅的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呢?”师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