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的身体已经彻底冻硬,像块冰冷的小石头,躺在莉亚掌心。
格沃夫望着她泛红的眼框,心里刚掠过一丝沉郁,却忽然听见莉亚吸着鼻子嘟囔:“至少雕像还在……”
是啊,燕子死了,但雕像还立在这里。
他正听着莉亚断断续续讲去年秋天的事——燕子如何撞在孤儿院的玻璃窗上,如何挣扎着把蓝宝石塞进她手里,又如何歪歪扭扭地飞向天空——耳畔却突然钻进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沉,像石头在瓮里滚动,却又透着种奇异的温和,带着点陈年的沙哑
“请问,是有人在旁边吗?”
格沃夫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迅速抬眼扫过四周
广场一角的救济粮发放点象个被遗忘的角落,破旧斗篷在寒风里鼓成一个个瘪瘪的包,老人佝偻着背,孩子缩在大人怀里,手里的陶碗边缘磕出了豁口,布袋上打满补丁,却都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救命的稻草。
队伍歪歪扭扭缠成一团,有人往前挪半步,后面就跟着掀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负责发粮的官员裹着厚棉袄,嗓门被风刮得发哑,每喊一个序号,就有个身影跟跄着挤上前,接过白粥与面包,指尖冻得发红,连声道谢都被风吹散在半空。
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踮脚往队伍里瞅,她的母亲赶紧把她往怀里按,低声念叨:“别乱动,别给他们添麻烦”
旁边两个老人凑在一起说话,嘴里的热气刚冒出来就凝成白汽
“蓝胡子死的好啊……”
“听说是个勇者……”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得人眯起眼。
生活的锁碎像层密不透风的网,把每个人都裹在自己的格子里,谁也没力气抬头张望。
那些发粮的吆喝、低低的叹息、孩子的哭闹,和雕像那边的寂静,被风切成两半,各归各的世界。
莉亚还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只冻硬的燕子,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颤巍巍的,稍一动就顺着脸颊滑下来,根本没察觉到格沃夫骤然绷紧的脊背,也没听见那道仿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沉哑声音。
格沃夫忽然想起莉亚刚才说的——“有次路过雕像,听见有声音问‘你过的怎么样’”。
难道……
格沃夫抬手,对着莉亚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唇上,绿色的眼睛里带着示意。
莉亚的哽咽声戛然而止,湿润的蓝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雕像。
她看见格沃夫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雕像冰冷的石面上。
那石面冻得刺骨,连他带着体温的手心都没能捂热半分。
就在这时,那个沉闷的声音又响起来,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你好。你能听见我的说话声吗?”
格沃夫的指尖微微收紧,触到石缝里嵌着的冰碴。
他能确定这声音不是幻觉,它就来自这座雕像,来自这堆沉默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莉亚看着他贴在雕像上的手,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自己被问“你过的怎么样”时的恐惧,此刻却莫名地不害怕了。
她屏住呼吸,小小的身子往格沃夫身边靠了靠,斗篷的边缘蹭到他的手臂,带着点微弱的暖意。
风雪卷过雕像的断剑,发出“呜呜”的回响,象是在催促。
格沃夫的指尖还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那点震动顺着掌心往上爬,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微弱却执拗的力量。
他屏住呼吸,听见那温和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地响起来,像位憋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字句里都裹着藏不住的急切。
“我是……他们修起来的。”
声音顿了顿,象是在回忆遥远的事
“很多年前,石匠凿第一锤的时候,我就醒了。看着他们垒基座,雕剑鞘,把宝石嵌进眼框……那时候啊,广场上总有人来,孩子们围着我跑,老人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说我是‘国家的希望。”
风卷着雪沫子掠过断剑,“呜呜”的声线里掺进几分怅然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周边的人越来越少。
可我还在这儿,听着风声,书着雪粒,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
它忽然转了话头,语气里浮起点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怕惊扰了什么
“你们过得怎么样?穿得暖吗?能吃饱吗?”
格沃夫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莉亚,她正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雕像,小手紧紧攥着那只冻僵的燕子,指尖泛白。
他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声音又追问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斗
“这个世界……还有痛苦的人吗?还有孩子像从前那样,大冬天光着脚在街上跑吗?还有人把粮食藏起来,看着别人饿死吗?”
一连串的问题撞过来,像落在雪地上的石子,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格沃夫能听出那声音里的焦灼,仿佛那些痛苦不是往事,而是还在眼前上演的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低下去,带着点歉咎的温和
“抱歉,问得太多了。感谢上帝,让我再次遇见能听见我说话的生灵。”
它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
“能告诉我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广场上的人在笑吗?孩子们还会围着雕像唱歌吗?”
忽然,那声音亮了亮,像提起了什么宝贝
“对了,你见过一只燕子吗?
羽毛是灰蓝色的,翅膀尖有点白。
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每天都来跟我说街上的事——哪家面包店的麦饼香,哪家的小孩又被打了……可这阵子,它好久没来了,也不跟我说话了。
它是不是……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格沃夫的目光落在莉亚掌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