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出行终于在暮色四合时落下了帷幕。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蓝色的夜霭晕染开,像幅被泼了淡墨的水彩画
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便在这样的天色里,像条流光溢彩的长蛇,缓缓消失在街道尽头。
队伍最尾端的侍从提着盏琉璃灯,灯光通过彩色的灯壁,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如同给这场盛大的出行留下最后一串脚印。
当最后一点金红的袍角被街角吞没时,连空气里浮动的珠宝光泽都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变得黯淡下来。
回想起这一路的光景,当真是把“豪华”与“奢侈”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国王那件缀满宝石的长袍,走一步便晃得人眼晕,红宝石象凝固的血珠,蓝宝石似淬了冰的湖水,钻石则在暮色里迸射着细碎的光,看得人几乎要屏住呼吸;
骑士们的披风在风里翻出大片虹彩,孔雀翎羽织就的料子随步伐起伏,仿佛有无数只雀鸟在衣料上振翅;
就连乐队的喇叭口都镀着层薄金,吹奏时金光随旋律颤动,走一步便闪一下,恍惚间,竟象是把半个国库都披在了身上,招摇又张扬。
热闹也是真的热闹。
人群的欢呼与议论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漫过整条街,前排的人踮着脚往前挤,后排的人举着孩子往肩上送,连卖糖果的老汉都忘了吆喝,只顾着伸长脖子瞅。
孩子们更是兴奋,举着手里的糖果追着队伍跑,糖稀在风里拉出晶莹的丝,沾了满脸也不在意,清脆的笑声像撒了把银豆子,滚得满街都是。
墙头上那只三花猫也被这阵仗惊动了。
它原本正蜷在青砖缝里打盹,前爪抱着脑袋,尾巴圈住身子,把自己团成个毛茸茸的三色球,连耳朵都耷拉着,对墙下的人声充耳不闻。
可当第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时,它象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来,脊背瞬间弓成座小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三色相间的皮毛根根倒竖,活象团炸开的毛线球。
等看清底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晃眼的队伍,它才慢慢松了劲,却依旧保持着警剔,蹲坐在墙头上,两只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耳朵支棱得象两片小雷达,尖尖的顶端还随着声音转来转去——骑士的靴声、乐队的喇叭声、人群的欢呼声,哪怕是远处小贩的吆喝,都被它精准地捕捉进耳朵里
喉咙里忍不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台老旧的纺车在低低转动,又象是在跟着人群的节奏哼歌,仿佛也在为这场盛大的仪式助兴。
它那条花狸相间的尾巴在粗糙的砖头上轻轻拍打,一下,又一下,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尾尖偶尔勾住墙缝里长出的狗尾巴草,逗得草叶晃来晃去,它却眼皮都不抬,只专心致志地盯着队伍中央那身晃眼的袍子。
每当国王的身影经过,它就会猛地歪歪头,左边的耳朵往耷拉一下,右边的耳朵又支棱起来,象是在琢磨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能舔出甜味的糖块?还是比毛线球更耐抓的玩意儿?
有那么一瞬间,国王袍角的钻石反射出一道强光,恰好晃进它的眼睛。
三花猫吓得往后缩了缩,胡子抖了抖,随即又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鼻尖对着那片光亮嗅了嗅,仿佛想闻出点什么名堂。
大概是觉得那些宝石既没有鱼干的香味,又不如墙角的蒲公英好玩,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细小的尖牙,尾巴却依旧拍打着砖墙
“啪嗒,啪嗒”,象在给这场热闹打拍子。
只是再热闹的戏,也有散场的时候。
当最后一名骑士的靴底磕在街角石板上的脆响彻底消失,那声音象是被夜色吞进了无底洞,连点回音都没留下;
当那缀满宝石的长袍最后一点金红的影子被暮色卷进巷口,整条街道象是被猛地抽走了主心骨,喧嚣瞬间戛然而止,安静了大半。
风都象是放慢了脚步,卷起地上张揉皱的糖纸打了个旋,又轻轻落下,仿佛在为这场盛大的落幕发出一声轻叹。
先是前排那个一直踮脚的老汉叹了口气。
老汉的脊背佝偻得象块被岁月压弯的弯月,肩胛骨在布衫下微微凸起,象是藏着两颗坚硬的石子。
刚才为了看清国王的队伍,他几乎把脚尖踮成了圆规,脚后跟离地半寸,双腿绷得象拉满的弓,脖颈使劲往前伸,连额头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此刻队伍散了,他猛地放松下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象有无数只小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身子一歪,跟跄着差点摔倒。
他粗糙的手掌在衣角上反复蹭着,那动作带着点孩童般的执拗。
他身边的老婆子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他的骼膊。
老婆子的手跟枯树枝似的,布满了交错的老茧,牢牢托住了老汉的骼膊。
她手腕上戴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子,此刻随着动作轻轻磕碰着老汉的袖子,发出“丁铃”的细响。
“慢点走,看路。”
老婆子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象裹了层棉絮,温乎乎的。
老汉“恩”了一声,借着老婆子的力气站稳了,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攥住她的手腕。
两人相携着往巷子里走
巷口的路灯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拐角处叠在一起。
老汉走得慢,老婆子就陪着他放慢脚步,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眼里的关切像巷子里的月光,淡却绵长。
快到巷尾时,老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国王队伍消失的方向,然后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块水果糖。
“给,”他把糖块往老婆子手里塞,“刚才看你盯着糖果摊看了好几眼。”
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娃。
那小家伙约莫三四岁,刚才看得眼睛都不眨,小脸蛋贴在妇人的颈窝里,连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