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那女巫的消息,大殿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一般,连香炉里缓缓升起的青烟都象是凝固在半空。
老老鼠的拐杖尖无意识地在地板上画着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画了一半又停住,象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些什么。
母狼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爪子轻轻搭在膝头,指腹摩挲着皮毛上的纹路,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沉甸甸的沉默。
一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以前不是不想管,是真没那个底气。
狼大哥那时最大的心愿,说出来实在不算宏大——不过是守着这片熟悉的森林,当个安稳的狼王。
每天天不亮就带着手下钻进林子,循着兽迹追野兔、围野猪,回来后蹲在空地上,用爪子把猎物分得匀匀的,老的多给块肥油,小的多分点嫩肉。
等月亮挂上树梢,就揣着块烤得流油的肋排,回石屋和母狼、弟弟围在壁炉边。
火光舔着肉皮,滋滋冒油,格沃夫边啃边讲些外面听来的趣闻,母狼在一旁笑着擦去他嘴角的油星
那时候觉得,日子能一直这么过,就圆满得象块滚圆的野果。
哪敢想有朝一日,王国会变得连他都快认不出来?
苹果能点亮灯笼,南瓜能驱动水车,还有什么木头小车,飞机。
这光景,早已超出了他最初所有的想象。
而且打从母狼提起金玫瑰王国的旧事之后,她就没再提过那女巫。
狼大哥知道她心里的掂量。
当年她还只是金玫瑰王国里一头不起眼的母狼,皮毛不如现在光亮,每天就跟着族群在玫瑰藤下找肉吃。
那场诅咒来得太突然,一夜之间,同伴们变成了水里的鱼
城堡里的金玫瑰全蔫成了灰,她是趁着混乱钻进运送草料的马车才逃出来的,路上饿了三天,差点没挺过那场暴风雪。
如今在这狼王国里,她有了铺着软草的窝,有了会甜甜喊她“母亲”的小狼崽,窗台上还摆着狼大哥送给她的玫瑰花,日子安稳得象块晒暖的石头。
那些金玫瑰王国的遗民,对她来说终究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犯不着为了他们,去招惹一个能随手柄一国生灵变成鱼的女巫——就象谁也不会为了远处的雷暴,特意跑去劈了乌云,万一引火烧身,毁了眼前的安稳,才是真的不值当。
于是,殿里的沉默像发面似的渐渐发酵,最后酿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老老鼠不再用拐杖画圈,母狼的爪子也停止了摩挲,连猪先生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默契地把这事压在了心底,像把一块硌脚的石头踢进草丛,眼不见为净。
反正那女巫远在金玫瑰王国的废墟,隔着好几片森林和溪流。
只要他们乖乖待在自己的王国里,不往那边乱闯,不主动去撩拨那个疯子,或许就能一直相安无事。
该办报的办报,该雕木头的雕木头,该晒太阳的晒太阳,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现在,猪先生捞上来的五色鱼在水桶里轻轻摆尾,鳞片上流转的光泽象一面面被阳光擦亮的小镜子,明晃晃地照出那个被刻意忽视的威胁:
就在不远的地方,住着一个既能施下那般恶毒诅咒,又可能疯疯癫癫的女巫。
那距离,说近不近,说远,却也没远到能让人彻底安心的地步。
女巫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他们王国里就有一位,整天窝在荆棘丛环绕的小房子里,戴着顶歪歪扭扭的尖顶帽,捣鼓些颜色古怪的药水。
上次格沃夫去借魔法纸,还撞见她把一只青蛙变成了戴圆框眼镜的癞蛤蟆,那癞蛤蟆推了推眼镜,还冲格沃夫鞠了个躬,逗得人直笑。
这样的女巫,顶多算个古怪的邻居,没什么杀伤力。
可又疯又强大的女巫,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疯子的心思猜不透,今天可能因为一片落叶不高兴,明天就敢掀了别人的屋顶。
再加之能把一国生灵变成鱼的魔法……谁知道她会不会哪天心血来潮,觉得森林里的动物吵了她的午觉,就把他们全变成蹦蹦跳跳的鱼虾?
或是觉得石头比狼兵顺眼,就把整个卫队都变成沉默的石象?
猪先生的耳朵耷拉得快贴到脸上了,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洇出深色的水痕,象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不过是天刚亮时想去海边钓两条肥鲫鱼,给家里的小猪崽们熬锅鲜鱼汤,怎么就钓出这么大的麻烦?
早知道那漂在水面的玻璃瓶子里藏着青面獠牙的魔鬼,早知道捞上来的五色鱼是被诅咒的可怜人,他说什么也不会伸手去碰的,哪怕那瓶子镶着金边,他也会绕道走。
此刻他缩在大殿最角落的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毛球,再钻进那个装着五色鱼的铁皮水桶里,用桶壁挡住所有人的目光,假装自己只是块会喘气的石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做过。
“这可怎么办啊……”
老老鼠终于忍不住,细声细气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象是被猫追得无路可退的耗子。
他手里的拐杖在青砖地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笃笃”的轻响,节奏乱得象他此刻的心跳
“那女巫能把人变成鱼,魔法定然厉害得很,怕是挥挥手就能召来乌云,动动嘴就能让草木成精。
咱们这点狼兵,虽说个个勇猛,可拿着木头枪去对付魔法……怕是连她的门都进不去,就得变成门口的歪脖子树了。”
他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本就凝重的空气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母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狼大哥的爪子不自觉地攥成了拳,连水桶里的五色鱼都象是听懂了似的,摆尾的动作慢了下来,鳞片上的光泽也黯淡了几分。
大殿里的沉默再次降临,只是这一次,连香炉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