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穹顶悬挂的水晶灯足有马车那么大,上千片切割精美的水晶在烛火映照下折射出璀灿光芒,将大理石地板照得象铺了层碎钻,连舞者们的影子都染上了细碎的光斑。
华尔兹的旋律从乐队席流淌而出,小提琴的悠扬混着大提琴的厚重,象一层柔软的丝绸包裹着整个大厅。
舞池中央,裙摆与皮鞋摩擦的沙沙声、银杯碰撞的清脆声、宾客们压低了嗓门的低语笑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属于王室舞会的华丽大网,网住了体面,也网住了沉闷。
阿尔文却觉得这张网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躲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里,那把雕花银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微微发烫,手肘撑在铺着暗红丝绒的小圆桌上,掌心托着下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臂上的青筋都隐隐可见。
“可恶……”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轻得象叹息,刚出口就被远处传来的舞曲吞没。
视线扫过舞池中央旋转的人影,那些穿着蓬蓬裙的贵族小姐们象一朵朵被精心培育的花,裙摆转得飞快,层层叠叠的蕾丝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程式化微笑,眼神却象蒙着层薄雾,看不真切。
可在阿尔文眼里,这些笑容比首席法师调配失败的魔法药剂还要虚假,甜腻的表象下藏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这舞会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已经和二十三个女孩跳了舞。
从伯爵家那位总是低着头的千金,到公爵家那位说话像念诗的小姐
每个人都踩着精准到毫厘的舞步,裙摆扫过他的鞋面时永远保持着三寸距离,嘴里说着“王子殿下的舞步真优雅”“您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之类滴水不漏的客套话。
她们身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玫瑰的浓艳,有铃兰的清甜,还有鸢尾的冷冽,搅成一团浑浊的香气,浓得让他头晕。
跳完第二十三支舞时,他的小腿肌肉已经开始发颤,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后背沁出的汗浸湿了丝绸衬衫,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难受得象裹了层湿麻布。
更要命的是前几天积压的煎熬。
格沃夫和莉亚突然失踪后,他几乎没合过眼。
白天要处理那些被搁置的政务——边境的关税调整、秋收的粮食统计、还有海军送来的海盗侵扰报告,每一份都压得他喘不过气;
晚上要思考格沃夫和莉亚到底有没有出事;还要应付二弟艾瑞克时不时冒出来的碎碎念,那个家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这次却象只惊弓之鸟,隔段时间就跑来问“格沃夫找到没有”。
此刻积压的疲倦像涨潮的海水般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连眼前的水晶灯都开始晃悠,光点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尾巴。
“唉……”阿尔文长长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红酒杯。
杯子是大工匠打造的水晶杯,杯壁薄得象纸,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酒液的温热。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醇厚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橡木桶的微涩和浆果的回甘,却没能驱散心底的烦躁,反而象在火上浇了瓢油,让那股憋闷更甚。
格沃夫还没回来,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海盗的问题——现在根本说不了。
而且现在,别说问问题了,连拿格沃夫当挡箭牌都做不到。
今天晚上,他原本说要留在实验室等格沃夫,父亲却特意走过来,用那双布满威严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赶紧找个合适的舞伴,最好能趁这次舞会定下来,别再拖延。
一定要娶个妻子吗?
阿尔文又抿了口红酒,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对所谓的爱情没什么期待,王室的婚姻从来都是政治筹码,是巩固联盟、稳定政权的工具。
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地位相当、能打理好王室事务、在外交场合言行得体、不给波塞冬帝国丢脸的妻子。
至于感情?
那是吟游诗人编出来骗小姑娘的谎话,是话本里才有的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列了个名单,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把适龄贵族小姐的家世、封地、受过的教育、甚至管家们打探来的脾气秉性都一一列出,象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政务报告,用红笔在“合适”的名字旁边打勾,用黑笔圈出“需谨慎考虑”的对象。
说实话,他有时候都有点羡慕自己的弟弟,羡慕艾瑞克。
那个家伙敢在婚礼当天逃婚,骑着快马跑了三天三夜,就为了去追寻真爱,那份不管不顾的果断,是他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或许是因为他经历过那场残酷的战争吧?
刀光剑影里见多了生离死别,知道肩上的责任有多重,早就不敢再有什么“随心所欲”的念头。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有什么真爱。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爱在人最笃定的时候,悄悄换个方向,带着点戏谑的弧度,把意想不到的人推到面前。
正当阿尔文伸手去拿桌上的红酒壶,准备再倒一杯时,眼角的馀光瞥见了斜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舞池,坐在另一张孤零零的银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个空了的描金点心碟,边缘还沾着点奶油的痕迹。
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饼干,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在尤豫要不要再咬一口。
周围的音乐、欢笑、旋转的舞步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点与这华丽场合格格不入的局促,像株误闯进花园的野雏菊。
阿尔文挑了挑眉,倦意消散了几分。
她怎么没去跳舞?舞会的内核不就是找个舞伴,在众人面前展示优雅的舞步和得体的谈吐吗?难道她也有什么愁绪,和自己一样想躲个清静?
他眯起眼睛,借着水晶灯洒过来的一缕光仔细打量。
女孩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