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晨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越子今直缩脖子。
他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物和这些日子在路上买的东西。
沉昭宁名下本来有几处庄子,本想着让几人过去暂住,却也被父亲否决。
她这才知晓,原来她遇见的江湖少侠们已经不知在何时起彻底惹怒了帝都最有权势的翎王殿下。
连带着丞相府都要避之锋芒。
如今与几人彻底划清关系,才是对沉府最大的助力。
沉昭宁拍了拍她手,棠溪的手与她不同,指腹上能摸到淡淡的薄茧。
那是从小习武的原因。
只可惜,她生在帝都,长在闺阁,与棠溪这几人的相遇也许是老天给她最大的眷顾吧。
帮他们,也算是成全了她幼时梦想。
越子今自嘲一笑。
行过礼后便先行一步,丝毫没有看到少女失落的眼神。
裴云潋本就与沉昭宁不熟,自然也跟了上去。
楼衔月更不必说,架子摆的最足,早就将这些日子住在沉府的花销给了他们管事之人。
一早便坐在了租来的马车里,等着一行人与沉昭宁寒喧完。
棠溪看着一行人离去,转过头对着沉昭宁道: "我们应该还会在帝都待一段时间。
棠溪拜别沉昭宁后,这才翻身上马,一行人渐渐离开了这富庶清静的街道。
途中经过那座精致的楼阁,没人再说话。
那座楼静静的矗立在那,杏花还在落,只是点酥娘已经三天没有登台了。
苏楼。
沉香阁中,炉烟袅袅。
那是一缕极细的沉水香,从博山炉的镂空山峦间缓缓溢出,在午后的光线中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盘旋着升上藻井。
阁中陈设极简,一架屏风,一张棋枰,两盏清茶,馀下的便全是留白。
可这留白比任何堆砌都更见底蕴。
屏风是紫檀木所制,镶崁着螺钿与云母,拼出一幅《雪夜访戴图》,月光下的山阴雪景在珠母的微光中若隐若现。
窗半开着,三月的风裹挟着外边那株老杏树的花瓣,偶尔飘进来一两片,落在棋枰旁,落在那只纤白的手背上。
手的主人似乎浑然不觉。
她正侧卧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白子。
那枚棋子在她指间翻转、跳跃,象是活了一般,却始终没有落在棋枰上。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衫子,不是寻常那种鲜亮的绿,而是褪了几层的、象雨后荷叶上将要滚落的水珠映出的那种颜色,清清淡淡。
衣料是蜀地贡缎,轻薄如烟,随着她懒散的姿态,在腰际堆栈出柔软而随意的褶皱。
长发没有束起,散漫地垂落在榻边,发尾微微打着卷,象是一幅尚未干透的墨迹。
鬓边只别了一朵半开的白色栀子花,是苏楼的下人们刚刚摘下的,新鲜,清嫩。
谢琢坐在棋枰的另一端,背靠着一架紫檀木椅,姿态比她还散漫。
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纹锦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墨发以青玉簪半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过分俊美的脸多了几分不羁的野性。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急着落子,象是在比谁更有耐心。
棋枰上,黑白子犬牙交错,局势胶着。
谢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棋枰,又看了看少女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轻笑出声。
谢琢正要说什么,阁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侍女的碎步,而是训练有素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一节拍上的步伐。沉稳、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谢琢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少女脸上。
少女倒是微微侧了侧头,朝门口的方向投去一个懒洋洋的视线:"进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
进来的是红袖。
她走到美人榻前三步处,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少女把玩着棋盒里剩下的白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后看了眼对面之人,"你做的?
看着谢琢只是不屑但没有完全否认,苏凝懂了,他没做,但是他手下人做了。
他们被丞相府赶出来,自然第一优选是住客栈。
可若是帝都的客栈不欢迎他们呢?
虽然中上天阙的确能让人醉生梦死,可那仅限于你有钱,有权。
在这里自然是无上的享受。
越子今他们虽然有钱,可得罪了有权之人。
便只能流落到陋坊中。
那边应当算是帝都的贫民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也只有那里,官府的人不会过多去管。
苏凝偏过头问了一句。
苏凝了然。
看来对方不是时时刻刻都与他们待在一起。
苏凝脸上刚泛起浅笑,却被人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的本事,又何须日日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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