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如钩,凄冷地悬于枯枝之上,将苍白的光,吝啬地洒向苍茫北地。
风掠过,荒芜的田埂与焦黑的村落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卷起地上的骨粉与灰烬,送入漆黑的夜幕深处。
一支骑兵,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幽灵,沉默地行进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
人数不过三十余骑,战马瘦骨嶙峋,鼻息喷吐着疲惫的白雾。
马蹄包裹着粗麻布,落地无声,骑士们甲胄残破,兵刃卷口。
脸上覆盖着,混合了血污、尘泥与冰霜的硬壳。
唯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饿狼般绿莹莹的光。
这便是冉闵麾下,突围后的机动力量,曾经让胡虏闻风丧胆的黑狼骑精锐。
如今却像是,一群被剪断了羽毛、磨利了爪牙的饥鹰。
在凛冬的寒风中艰难盘旋,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维系生存的血肉。
队伍最前方,冉闵勒住坐下,同样瘦削却仍显神骏的战马“黑云”。
他未戴头盔,杂乱虬结的须发上,凝结着冰凌。
深邃的眼窝下,是化不开的疲惫,但那眼神依旧锐利。
如同两把淬火的寒刃,扫视着前方,黑暗的原野。
冰冷的横刀刀柄,与他掌心的老茧,几乎融为一体,散发着无形的煞气。
身侧一骑悄无声息地靠近,马上的骑士身形异常高大,即便在马上也微微佝偻着。
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青铜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眸子。
他是董狰,黑狼骑现任统领,匈奴狼骑的百夫长,羯赵灭族的幸存者。
他的坐骑“鬼面骓”,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这是一匹真正食人肉,长大的凶兽,此刻也显出了疲态。
“天王,”董狰的声音透过面具,沉闷而嘶哑,带着匈奴腔调。
“‘狼鬃探’回报,东南三十里,发现一个小型坞堡。”
“有炊烟,但……很稀疏。堡墙不高,似是汉人豪强自守,但旗号不明。”
冉闵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能从中,嗅到一丝粮食的味道。
他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的夜空,似乎比别处,多了一点点浑浊的微光。
“赫连。”他低喝一声。
另一侧,一个几乎不像人形的身影,蠕动了一下。
赫连如刀贪狼卫,他骑在马上姿态怪异,仿佛脊柱无法挺直。
惨白的右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另一只正常的眼睛则紧闭着。
听到呼唤,他睁开那只正常的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
“情况如何?”冉闵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赫连如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动。
他缓缓抬起右臂,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嵌接着,狰狞狼王颌骨的恐怖造物。
此刻被厚厚的污秽绷带缠绕,但仍能想象,其下的森白利齿和恐怖咬合力。
“……血的味道,很淡。”他嘶哑地说,声音因脊柱改造的压迫,而断断续续。
“至少……三十人以上。有马……不多。
粮食……霉味很重,混杂着……草根和树皮的气味。”
他依靠的是狼颌骨对空气中微量气息的捕捉,以及那惨白狼瞳的微弱夜视增强。
这是人?还是兵器?周围的骑士们,早已习惯。
但每一次看到,赫连如刀动用这非人的能力,仍会从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慕容恪的主力动向?”冉闵再问。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队伍中一个裹在宽大黑袍里的谋士墨离,号“无影先生”。
他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白色瓷质面具。
仅露的那只黑曜石假眼,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光。
“根据‘鬼车’最后传回的碎片信息,‘镜鉴台’的监控重点…”
“仍在邺城外围,和我们的旧有活动区域。”
“慕容恪亲率主力,仍在清剿我们可能藏身的山区。”
“此地偏远坞堡,非其眼下,关注重点。”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平直无波,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冷。
“此为时间缝隙,稍纵即逝。”
冉闵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身后这些沉默的、如同枯槁雕像般的骑士。
每一张疲惫的面孔背后,都是无法言说的血仇,和仅存的一点求生之火。
邺城在等粮食,慕容昭在苦苦支撑,三万户军民,在死亡线上挣扎。
“堡中若是汉人……”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是负责文书记录的老书记,他曾经是个秀才,此刻瘦得脱了形。
冉闵猛地转头,目光如电般刺向他,那老书记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汉人?”冉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酷的讥诮,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这世道,还能躲在坞堡里,升起炊烟的‘汉人’,是谁的汉人?”
“是慕容燕的顺民?还是等着看我冉闵头颅,换赏钱的豪强?”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的父母妻女,在邺城里易子而食!”
“我们的同泽兄弟,倒在沿途每一寸土地上!”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杀回去!”
“才能让邺城活下去!才能让这华夏故土,不再沦为豺狼的猎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骑士的心上。
那一点点可怜的道德犹豫,瞬间被更强大的生存欲望,和复仇怒火所淹没。
“董狰!”“末将在!”
“带你的人,摸清坞堡暗哨、换岗时辰、寨门结构,一炷香内回报。”
“遵命!”董狰一拉鬼面骓,低吼一声。
十几名最精锐的黑狼骑斥候,如同融入暗影的恶狼,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