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台城华林园,这里的空气,永远凝固着一种甜腻而腐朽的香气。
那是特制五石散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墓穴深处的气味,混合而成的产物。
足以让任何清醒的人,感到窒息和晕眩。
晋帝司马曜斜倚在,铺着猛虎皮的软榻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一支正在缓缓燃烧的“人烛”。
那并非寻常蜡烛,而是以一个肥胖宦官的躯体为基,掏空了内脏。
填入特制的、混合了磷粉与香料的油脂,从其头顶引出一根粗大的灯芯点燃。
昏黄摇曳的火光,映照出那宦官,扭曲凝固的面容。
也映得司马曜的脸,明明灭灭,宛如鬼魅。
油脂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偶尔还夹杂着,骨骼受热开裂的异响。
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混合着肉香和焦臭的味道。
“好看…真好看…”司马曜痴痴地笑着,伸出苍白瘦削的手指。
似乎想去触摸那跳跃的火焰,却被一旁侍立的张贵人,轻轻拦住。
“陛下,小心灼伤龙体。”张贵人的声音,柔媚入骨。
她仅着一层绯色轻纱,曼妙身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眼中却闪烁着,冰冷与掌控的光芒。
她纤长的手指看似爱抚,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司马曜的手按回榻上。
“灼伤?”司马曜歪着头,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好奇。
“疼吗?像…像他们那样疼吗?”他忽然指向,殿角阴影处。
那里,两个浑身颤抖的小宦官,正抬着一副担架。
上面盖着白布,布下是凸出的轮廓,和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那又是一具,刚刚被制作“人烛”,失败的残骸。
他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如同幽灵般迅速退下。
“陛下是真龙天子,万金之躯,岂会与他们一样?”
张贵人轻笑,端起一只玉碗,碗中是琥珀色的羹汤,散发着浓郁的异香。
“来,陛下,该进补了,这是昨夜那‘不忠’宫人的心尖肉。”
“辅以合欢花、曼陀罗籽,文火慢炖了六个时辰而成,最是滋补。”
司马曜顺从地张嘴,任由张贵人将那可疑的羹汤,一勺勺喂入。
羹汤入腹,他似乎更加兴奋,潮红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光泽。
“爱妃…,还是你,对朕最好…”他喃喃着。
反手抓住张贵人的手腕,力度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些朝臣…都该死!谢安…老是说教…王国宝…眼神鬼祟…”
“还有桓冲…拥兵自重…他们都看不起朕,都觉得朕这个皇帝…是捡来的!”
他的情绪,陡然变得激动暴戾,猛地一挥手臂。
将玉碗打翻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格外刺耳。
汤汁溅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留下污浊的痕迹。
“陛下息怒。”张贵人面不改色,轻轻挣脱他的手,如同安抚一头躁郁的野兽。
“陛下是天子,是天下共主,谁让陛下不痛快,杀了便是。”
“就像…就像北边那个苻生皇帝,多痛快!”
“看谁不顺眼,就剥了他的皮,点了他的灯…”
“对!对!苻生!”司马曜像是找到了知己,眼睛放光。
“他是英雄!是真性情的皇帝!朕也要学他!”
“明日…明日早朝,朕就看谁不顺眼,就把他…把他做成‘人鸢’!”
“对!挂在朱雀桁上!让全建康的人都看看!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张贵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情蛊和药物的作用,正在完美地催化,司马曜内心最深处的黑暗与残暴。
将他导向苻生的道路,正是她和王国宝所期望的。
只有皇帝彻底疯狂,他们才能更好地窃取权柄,满足自己的私欲。
她轻轻拍手,又一盏新的“人烛”,被抬了进来。
这一次,是个面容姣好的宫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陛下,看,新的烛火来了,听说她私下里议论陛下…”
“说陛下…不如先帝英明。”张贵人轻描淡写地,编织着罪名。
司马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贱婢!敢议论朕!烧!给朕烧得亮亮的!”
“照得这大殿,如同白昼!朕要看着它烧!”
疯狂的指令下,惨绝人寰的仪式,再次上演。
而在宫殿最深处的阴影里,一面巨大的铜镜之后。
那双属于王国宝的阴冷眼睛,正贪婪地,记录着这一切。
皇帝越疯狂,他这幕后操纵者,就越安全,越能从中渔利。
他甚至拿出一个小本子,使用特制的药水。
记录下司马曜疯话中,提到的每一个大臣的名字。
这将是他,未来排除异己、攫取权力的名单。
华林园,这座本该是,帝国权力核心的宫殿。
如今已彻底沦为,滋生疯狂与罪恶的魔窟。
人性的底线,在这里被不断突破,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着一切。
台城另一侧,中书省衙署深处,一间防卫森严、不见天日的密室内。
王国宝褪去了,在皇帝面前的谄媚面具,换上了一副,阴沉而精于算计的表情。
他面前摆放着的,正是那套庞大“镜鉴”系统的核心枢纽。
一个由无数铜管、滑轮、透镜和铜镜组成的复杂装置。
通过它,他可以窥听到,华林园乃至皇宫许多角落的对话,甚至看到模糊的景象。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沾着特殊药水的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