灞水之滨,昔日折柳送别之地,今日却成了,人间炼狱的起点。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不堪重负。
像是要坠下来,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彻底压垮。
凛冽的寒风,卷起尘土和枯草,抽打在无数张,麻木或恐惧的脸上。
苻生的北征大军,就在这片肃杀中,勉强完成了集结。
与其说是大军,不如说是一股,被暴力驱赶、裹挟而成的巨大浊流。
放眼望去,不见旌旗蔽日、甲胄鲜明的雄壮,唯有混乱、破败和冲天的怨气。
队伍的核心,是约莫三五万人的,长安禁军和京畿卫戍部队。
他们是唯一还算,有些组织和装备的力量。
但盔甲歪斜,旗帜无力,士兵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出征的豪情。
只有深深的疲惫、恐惧以及对身后那位,疯帝的憎恶。
他们被布置在,队伍的外围和中军附近。
与其说是战斗部队,不如说是监视和押送,那些“新军”的宪兵。
而队伍的绝大部分,是被强征来的关中男丁。
他们年龄参差不齐,从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到鬓角斑白的中年农夫。
被粗暴地,编成一个个,杂乱无章的方阵。
许多人衣衫褴褛,脚上踩着草鞋甚至赤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生锈的柴刀、磨尖的锄头、削硬的木棍…
甚至有人,只分到了一块,绑着木棒的石头。
他们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的羔羊,队伍中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叹息。
更外围和前锋的位置,则是被苻生诏令“征调”而来的匈奴、羌人部落骑兵。
郝度元、姚苌等酋长,果然“依约”前来。
但带来的兵力,明显少于部落实力,且装备良莠不齐,队伍松散。
这些胡骑眼神闪烁,警惕地保持着,与中央秦军的距离。
彼此之间,也用戒备的目光,互相打量。
他们像是,被强行拴在战车上的野狼,随时可能挣脱锁链,反咬一口。
粮草辎重队伍,更是混乱不堪,征调来的牛车、驴车、甚至手推车四处乱停。
上面堆砌着,不多的粮袋和粗糙的军械,吱呀作响,如同不堪重负的病人呻吟。
押运的辅兵无精打采,许多车辆因为损坏而被抛弃,上面的物资,被哄抢一空。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苻生出现了。
他今日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明光铠,金光闪闪。
却与他狰狞的独目、魁梧却满是暴戾之气的身形,极不协调,仿佛沐猴而冠。
他没有戴头盔,乱发在风中狂舞,更添几分疯魔。
他手中拎着的不是帅旗,而是一根,长长的杆子。
顶端挑着,昨日被杖杀的强平,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面目扭曲,双目圆睁,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看见了吗?!”苻生的咆哮声,通过几个力士的传话,勉强压过了风噪。
传入下方,少数人的耳中,带来一阵恐惧的骚动。
“这就是违逆朕的下场!这就是阻碍北征的下场!”
他挥舞着,那可怕的人头旗帜,独目扫视着下方黑压压、如同蝼蚁般的人群。
“慕容俊!鲜卑小儿!窃据龙城,也敢称帝?”
“冉闵!汉家贱种,苟延残喘,也配号天王?”
“唯有朕!朕才是天命所归!朕才是天下共主!”
他的声音,嘶哑而狂热,充满了病态的自信和毁灭欲。
“此次北征!乃天罚!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攻破龙城,朕许你们三日不封刀!金银财宝,美女奴隶,任尔等取用!”
这番毫无人性的“鼓舞”,并未激起多少士气,反而让下面的士兵们,更加恐惧。
三日不封刀?那意味着他们,也将变成比胡虏,更凶残的野兽。
而攻破龙城?面对慕容恪?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通往地狱的邀请。
苻生完全不顾,下方的反应,继续他的疯狂表演。
“出发!给朕踏平燕代!朕要用慕容俊的头骨喝酒,用慕容恪的皮做鼓!”
“让天下人知道,违逆朕,是什么下场!”
他猛地将强平的人头,掷向台下,引起一阵惊恐的尖叫和混乱。
“出发!出发!”传令兵们有气无力地呼喝着,号角声呜咽响起,如同送葬的哀乐。
庞大的、混乱的、绝望的队伍,开始如同受伤的巨蟒,缓慢地、扭曲地向东蠕动。
脚步声、车轮声、牲畜的悲鸣、士兵的咒骂和哭泣…
交织成一曲,凄厉的悲歌,回荡在灞水两岸。
留在原地的,是狼藉的垃圾、以及被遗弃的老弱妇孺们,绝望的哭喊。
烽烟尚未在边境燃起,灾难的浓烟,已从这支军队诞生之初,就笼罩了关中大地。
苻生的“北征”大军,离开了长安,却将更深的灾难,撒播在沿途的郡县乡邑。
这支军队毫无纪律可言,苻生本人沉浸在他的狂想中,对军纪置若罔闻且纵容。
而那些本就,怨气冲天的士兵,尤其是被强征来的新兵,和本就桀骜的胡骑。
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在了,沿途的无辜百姓身上。
大军所过之处,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征粮”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抢劫。兵士们冲入村庄,踹开农户的家门。
不仅抢走,最后一点口粮和种粮,连锅碗瓢盆、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不放过。
稍有反抗,便是刀剑相加,整个村庄,被付之一炬。
“征夫”变成了抓奴,许多队伍中的辅兵,不堪虐待逃亡。
军官们便就地抓捕,青壮男子充数,用绳索串起来,驱赶着前行,如同押送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