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因为玄衍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凝滞、沉重。
舆图上那猩红的标记,仿佛真的在滴血,映照着冉闵眼中,天人交战的火焰。
抉择的天平,一端是沸腾的血仇与北望的故土,另一端是冰冷现实与存续的危机。
武悼天王的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动一张千钧重弓,绷紧到了极限。
玄衍的沉默,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了一块寒冰,让冉闵狂暴的气息为之一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清俊却带着黥印的脸上。
等待着,他那总能穿透迷雾、直指核心的剖析。
良久,玄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恢复了焦距。
却没有直接回答,冉闵的问题,而是转向了,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
他手中骨筹指向北方,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王上,桓司空所言,乃生存之实。”
“江陵若失,阿提拉据上游之势,顺流而下。”
“艨艟斗舰,直抵建康城下,绝非危言耸听。”
“届时,我军困守江东一隅,北有慕容恪虎视,西有匈人狼顾。”
“纵有霸王之勇,亦难挽狂澜。”
他话锋一转,骨筹轻移,点向代表慕容燕国的广袤区域。
“然而,王上之忧,亦是关键,慕容恪,人杰也。”
“其用兵如神,更兼慕容垂、慕容友等,皆为当世良将。”
“我军若主力西进,建康空虚,慕容恪绝不会放过,此等天赐良机。”
“他或许不会立刻倾国来攻,但只需遣一大将,率数万精骑南下骚扰。”
“断我粮道,掠我州县,便足以令我西征大军首尾难顾,进退失据。”
他顿了顿,骨筹在江北、淮南一带划了一个圈。
“此乃我军心腹之患,亦是抉择之关键节点。”
冉闵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玄衍的分析,如同冰冷的刀子。
将他面临的困境,一层层剥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西进,则后院可能起火;不西进,则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更恐怖的敌人坐大。
“难道就没有,两全之策?”冉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甘。
“两全?”玄衍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乱世求生,何来万全之策?唯有权衡利弊,行险一搏。”
他手中的骨筹,再次移动,这一次,速度加快。
在舆图上,勾勒出数条,虚实相间的线条。
“王上,我军若要西进,必须满足两个前提。”玄衍的目光,锐利起来。
“第一,稳住慕容恪,至少,要让他在我军主力西征期间,不敢大举南下。”
“第二,西征必须速战速决,不能与阿提拉,陷入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如何稳住慕容恪?”冉闵立刻追问。
“疑兵,增灶,示强于外,而结盟于内。”玄衍缓缓道。
“可令江北诸将,大张旗鼓,广立营寨,多布旌旗,佯装筹备北伐之势。”
“同时派遣能言善辩之士,秘密北上,联络慕容燕国内部,与慕容恪有隙者。”
“如可足浑皇后、慕容评等,散播谣言,称慕容恪久镇东南,功高震主。”
“已有不臣之心……甚至,可以尝试,与慕容恪本人接触。”
“与慕容恪接触?”冉闵眼中,寒光一闪。
“非为真盟,实为缓兵之计。”玄衍冷静地解释。
“可遣一死士,携密信往见慕容恪,信中不必多言,只需暗示天下己经剧变。”
“匈人乃心腹大患,胡汉内部之争或可暂搁,共御外侮。”
“以慕容恪之智,必能看出,阿提拉之威胁。”
“即便他不信我之诚意,此举亦能在他心中,种下犹豫的种子,”
“让他不敢轻易,在我西进之时,倾力南下,以免被匈人渔利。”
冉闵沉吟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雀刀的刀柄。
与毕生死敌虚与委蛇,这对他而言,比正面厮杀,更难以接受。
玄衍继续道:“至于西征本身,关键在于‘快’与‘狠’。”
“我军目标,非为拯救桓玄,而是抢占江陵。”
“或至少要在江陵附近,占据有利地形,与阿提拉形成对峙。”
“因此,西征兵力,贵精不贵多。”
“应以‘黑狼骑’为先锋,辅以‘乞活天军’一部,轻装疾进,沿长江水陆并进。”
“后续粮草辎重,可依托水师运输。”
“同时,墨离先生的‘阴曹’,需全力出动。”
“先期潜入江陵,以及周边区域,散布恐慌,制造混乱。”
“必要时,可助桓楚内部,‘加速’其崩解过程,以便我军能更快接手城防。”
“或在其溃败时,最大限度地收拢溃兵、吸纳流民,以战养战。”
他最后总结道:“此策行险,如走钢丝。”
“成功,则据江陵而抗匈人,保东南半壁。”
“且能与慕容燕、前秦形成微妙平衡,赢得喘息之机。”
“失败,则可能损兵折将,甚至动摇国本。”
“然,若固守江东,坐视江陵陷落。”
“则我冉魏之败亡,亦是迟早之事,两害相权……”
“……取其轻。”冉闵接过了他的话,声音低沉而艰涩,他明白了玄衍的意思。
西进,是主动将头,伸入风险之中,寻求一线生机。
不西进,则是坐以待毙,等待危机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将自己碾碎。
“慕容恪……他会中计吗?”冉闵仍有疑虑。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玄衍坦然道。
“慕容恪非庸才,此计最多能争取到,一到两个月的时间。”
“我军必须在这一两个月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