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精锐尽出,后方空虚,万一有变,悔之何及?”
他每说一条,殿内狂热的气氛,便冷却一分。
这些顾虑,实实在在,点中了,贸然南下的致命风险。
“那依太原王之见,难道就坐失良机,错失不成?”慕舆根忍不住反驳。
慕容恪发出,低沉的声音:“非是坐视,而是……待时而动,谋定后动。”
他转向慕容俊,拱手道,“陛下,臣建议……”
“一,命慕容泓加大,在淮北地区的活动力度,做出我军即将大举南下的姿态。”
“迫使东晋,不敢全力西顾江夏,进一步消耗,其国力军力。”
“二,遣使入建康,不必提‘借道助剿’,可改为‘关切江淮局势’。”
“重申我大燕,维护边境之决心,实则施压,观察其内部反应,或可寻隙分化。”
“三,国内厉兵秣马,广积粮草,一旦江夏战局明朗。”
“或东晋内部生变,则我锐骑出动,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这一番分析,格局宏大,思虑深远。
既避免了冒险,又将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充满了政治和军事智慧。
朝堂之上,即便是最激进的将领,也不得不承认,慕容恪的策略,更为老辣稳妥。
慕容俊闻言,频频点头,心中对弟弟的忌惮虽未消减,但对其能力更是依赖。
“太原王老成谋国,所言极是,便依太原王之策行事!”
慕容恪的决断,再次压倒了,朝堂上的冒进之声。
为大燕这艘巨轮,在惊涛骇浪前,选择了最有利于己的航向。
他如同头狼,冷静地判断着,猎场的形势。
不被近处的血腥所迷惑,等待着,最完美的扑击时机。
慕容恪的决策,迅速化为行动。
淮水北岸,慕容泓所部燕军一改之前骚扰的策略,开始进行大规模的调动和演武。
旌旗招展,战马嘶鸣,成千上万的骑兵沿着河岸巡弋,做出强渡淮水的姿态。
慕容泓本人,更是亲自披挂上阵,于阵前驰射,其勇武之名,本就令南军忌惮。
此番作态,更让对岸的东晋守军,风声鹤唳,一日三惊。
大量的军情雪片般飞往建康,无一不描述着,燕军即将大举南下的紧迫态势。
这无疑给本就因江夏之事,而焦头烂额的建康朝廷,又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谢安不仅要应对,江夏方向的冉闵,还要分心淮北防务。
还要调动,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压力倍增。
与此同时,燕国太尉皇甫真作为使者,再次抵达建康。
这一次,他的姿态依旧带着,鲜卑贵族的傲慢,但言辞却“委婉”了许多。
他面见司马曜和主持朝政的谢安,王国宝等人亦在侧,并未直接提“借道”或索地。
而是以“邻邦关切”为名,对“江淮地区因冉闵而出现的动荡”表示“深切忧虑”。
“陛下,谢相,”皇甫真表情严肃,侃侃而谈。
“冉闵此獠,肆虐河北,今又流毒江南,实乃天下公敌。”
“我大燕皇帝陛下,心系苍生,不忍见江淮百姓,再遭兵燹。”
“故特遣外臣前来,愿与贵国共商,维护边境安宁之策。”
“若贵国需要,我大燕或可提供,必要之……协助。”
“当然,此等协助,亦需有所保障,以免徒生误会……”
这番话,绵里藏针。所谓“协助”,暗指军事介入。
所谓“保障”,则是索要好处的,代名词。
既施加了压力,又留下了,谈判和操作的空间。
尤其暗示了,可以与东晋内部,“有意和平”的势力,进行私下交易。
皇甫真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建康政治泥潭的石子,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
王国宝等人仿佛看到了,借助外力扳倒谢安的又一契机,活动得更加频繁。
迁都之议再次被提起,朝堂上主和、主逃的声音陡然增大。
慕容恪这一手“隔岸添薪”,效果立竿见影。
他成功地将北方的压力,实质性地传递给了东晋,加剧了其内耗。
为冉闵在江夏的挣扎,创造了更复杂、也更有利的外部环境。
他就像一位高明的庖丁,并未亲自下场与猛虎搏斗。
而是不断驱赶、刺激另一头困兽,让它们互相撕咬,自己则在一旁磨砺刀俎。
龙城偏殿,慕容恪再次独自,面对沙盘。
沙盘上,代表冉闵的赤旗插在江夏,代表东晋的青黄旗,在长江沿线摇摇欲坠。
而代表慕容燕的玄色旗帜,以深深插在河北,其触角则强势地抵在淮北。
幽影禀报着,各方最新动向,慕容泓在淮北的佯动,效果显着。
皇甫真在建康的施压,引发东晋朝堂激烈争吵。
冉闵正在江夏,加紧整备,似乎有沿江东进的迹象。
谢玄与桓冲的水陆军,正在向江夏合围……
“王爷,一切皆如您所料。”
“只是……若冉闵真的被谢玄、桓冲迅速剿灭,我军岂非,错失良机?”
幽影最终还是问出了,心中的一丝疑虑。
慕容恪那只冰晶义眼,幽光闪烁,注视着沙盘上,江夏那个点。
仿佛在看,一盘棋的收官阶段。“迅速剿灭?”他嗤笑一声。
“冉闵若如此易与,他也到不了江夏。”
“谢玄、桓冲虽强,但一个是,急于立功的年轻人。”
“另一个是,保守持重的老将,想要完美配合,谈何容易?”
“更何况,建康的掣肘不断,粮饷能及时否?军心能统一否?”
他抬起那只,被狼王颌骨寄生的右臂,隔着帛布,虚按在江夏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