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为生产力,将流民转化为稳定的税源和兵源。
这是他在极限压力下,能为底层争取到的最大的、也是最具操作性的生存空间。
“褚公,这……免赋三年,是否太过?卫曹主那边恐怕……”
吏员面露难色。谁都知道“血金曹”对赋税的执着。
褚怀璧头也不抬:“此乃司空府权限之内,我自会向主公与桓司空陈情。”
“若要马儿跑,岂能不喂草?竭泽而渔,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一名胥吏急匆匆进来。
“褚公,不好了!几个刚登记完的青壮,抢了粮食想跑!”
“被军爷拦下了,说要按逃兵和抢粮罪,就地正法!”
褚怀璧眉头一皱,立刻起身向外走去。
坞堡空场上,几名乞活军士兵手持钢刀。
将三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年轻农民围在中间。
地上散落着几个被扯破的粮袋,周围的百姓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
“怎么回事?”褚怀璧沉声问道。
带队队正拱手道:“褚先生,这几人登记后领了粮。”
“不思报答王恩,竟想携粮潜逃!按军律,当斩!”
那三个农民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们……我们不是想跑,是……是家里还有老娘和孩子藏在山里,快饿死了!”
“我们想送点粮食回去……”
褚怀璧看着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百姓,那兔死狐悲的眼神,心中明了。
乱世之中,易子而食尚且存在,携粮寻亲,并非不可理解。
他沉默了片刻,对那队正说道:“非常时期,法理不外乎人情。”
“他们并非叛军,携粮也为活命,情有可原,将其所抢粮食扣下,人放了吧。”
“告诉他们,可将其家眷接来此地登记,同样按口领粮。”
队正有些犹豫:“褚先生,这……只怕以后人人效仿……”
“若有效仿,再按律严惩不贷!”褚怀璧语气转冷。
“然首犯既情有可原,便当网开一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杀了他们,于事无补,反而寒了刚刚聚拢的民心。”
“此事我自会向,李农将军说明。”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罕见的强硬。
那队正看了看褚怀璧,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百姓。
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士兵放人。
三个农民死里逃生,对着褚怀璧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消失在人群中。
周围的百姓看着褚怀璧的眼神,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褚怀璧没有理会这些,转身走回临时办公处。
在无人看到的角落,他以袖掩口。
发出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袖口沾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或许违背了冰冷的律法。
触怒了军方,甚至可能被卫铄记上一笔。
但他更知道,在这片废墟之上,重建的不仅仅是土地和户籍,更是人心。
而人心,有时候,需要那一点点,看似不合时宜的“柔软”来维系。
褚怀璧的团队,如同高效的工蚁。
在吴郡及其周边地区,快速推进着安抚与重建工作。
粥棚稳定运行,户籍登记逐步完善,清理废墟和掩埋尸体的工作,也在有序进行。
一些胆大的百姓,开始返回自己的家园。
或者在胥吏的组织下,开始清理田地,准备抢种。
然而,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土地,暗流依旧汹涌。
安置点内,谣言悄然滋生。“听说了吗?那个褚先生是好人。”
“但他上面那个‘血金曹’的母阎罗,马上就要来清算我们了!”
“所有领了粮的人,都要加倍偿还!”
“还有人说,冉天王杀心太重!”
“‘尸农司’用的都是人骨肥田,种出来的粮食吃了会遭报应!”
“咱们现在登记了,以后会不会被拉去充军啊?”
这些谣言,有些是叛军残余分子的恶意散布。
有些则是百姓,在巨大创伤后,自然的恐惧与猜疑。
它们像毒雾一样弥漫,侵蚀着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褚怀璧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采取高压手段,去追查谣言来源。
而是选择了最笨拙,却也最直接的方式,他增加了亲自巡视安置点的次数。
他会在粥棚前,看着胥吏是否克扣粥米。
他会在田埂边,向老农询问墒情和种植建议。
他甚至会走进那些临时搭建的、肮脏不堪的窝棚,查看是否有病人需要救治。
尽管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记录下地点,希望慕容昭的医疗队能尽快覆盖到此。
他的话语依旧不多,神情依旧冷峻,但他那洗得发白的袍服、沾满泥泞的靴子。
以及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伪的锐利眼睛,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无声的宣言。
在一次巡视中,他遇到一个老妇人,抱着发烧的孙子在哭泣。
因为害怕“官爷”,而不敢去求医。
褚怀璧沉默地看了片刻,招来一名吏员。
将自己的那份每日配给的清水,和一小块干粮给了老妇人。
并吩咐吏员:“记下这个孩子,若慕容医师的人来了,优先诊治。”
他没有安慰,没有许诺,只有实际的行动。
还有一次,他撞见一名胥吏,试图向一个刚刚领到农具的农户,索要“好处费”。
褚怀璧甚至没有发怒,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那名胥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