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安乐侯攥着缰绳,暗自咬牙,“只要跨过居庸关,就算陛下得知内情,也断不会半途遣返——面子上,也挂不住啊。”
他这般笃定,倒非全凭臆测。这些年旁观沉凡行事,多少摸准了脾气:此人多情,却不薄情;看似洒脱,实则极重颜面。
如今整支队伍全是须眉,连个端茶递水的宫娥都没有。初时或不觉异样,可北巡少说一月有馀,日子一长,龙心难免躁动。
当然,这话只在安乐侯肚里打转——信与不信,各凭造化。
此时沉凡在做什么?
队伍最前头,他在御辇上坐得腰背发僵,索性翻身跃上一匹乌鬃骏马,扬鞭纵马,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衣袍猎猎如旗。
沉致远与姜诚对视一瞬,立刻挥手示意——冯喜、小福子、韩笑三人已甩开马鞭,率一队亲卫追了出去。
前方十里便是燕山隘口,山路崎岖,碎石嶙峋,稍有闪失,便是塌天大祸。
冯喜三人策马狂奔,不多时便追至沉凡身后。
可三人勒马踟蹰,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拦驾。
最后还是韩笑咬牙上前,朗声道:“陛下,您有所不知——过了长城,便是千里穹庐、万顷碧草!到那时,天地潦阔,骏马任驰,才真叫痛快!”
话听着是赞景,实则句句在劝:前头不是草原,是山!
沉凡闻言一笑,听懂了弦外之音,点头道:“再跑片刻,等到了燕山脚下,朕便收缰。”
话音未落,马鞭一扬,黑马长嘶一声,再度绝尘而去。
冯喜、小福子、韩笑三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蹄声如雷,震得道旁野草簌簌摇晃。
直到抵达燕山脚下,沉凡才勒紧缰绳翻身下马,随意坐在道旁青草丛中,静候后队人马赶上来。
翻过燕山北麓的居庸关,眼前壑然铺开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草原。
这时,卫氏的身份意外暴露了。
撞破她伪装的,正是奉命去队尾向安乐侯传话的小福子。
其实本不是什么大事。
自离了京城,沉凡几乎再没怎么瞧见安乐侯露面。
毕竟随驾北巡的这帮达官显贵,日日围着天子转,争着献殷勤、抢头功。
唯独安乐侯,只在早晚两度匆匆至銮驾前躬身请安,随即转身就走,行色匆忙得反常。
沉凡心里起疑——这哪象安乐侯一贯的做派?便遣小福子悄悄去探个究竟。
谁知小福子刚绕到队伍后头,抬眼便见安乐侯那辆华贵马车里,竟端坐着一位眉目清秀、锦衣玉带的小公子。
这一瞥不要紧,小福子心头一震:那分明是安乐侯府的少夫人卫氏!
他不敢声张,拔腿奔回銮驾,在沉凡耳边压低嗓子,飞快说了几句。
“当真?”听闻卫氏竟混进了北巡仪仗,沉凡也是一怔。
小福子躬身回禀:“奴才亲眼看准了,安乐侯府的少夫人,正稳稳当当坐在侯爷的车里。”
“你再跑一趟,叫安乐侯把人带来!”沉凡略一沉吟,当即下令。
“奴才遵旨!”
小福子折返队尾,朝马车里扫了一眼,笑盈盈凑近安乐侯:“侯爷,万岁爷请您和车上这位‘小公子’即刻过去说话。”
“小公子?”
安乐侯微微一愣,旋即心领神会,捻须一笑:“有劳福公公亲自跑这一趟,老夫这就带犬子前去!”
见侯爷已动,小福子不再多言,只颔首示意,转身快步离去。
“待会儿到了御帐,务必躬敬顺从,切莫惹恼圣上——否则,怕是要连夜打发你回京!”
安乐侯低声叮嘱两句,随即吩咐车夫扬鞭催马,直奔前队而去。
此时暮色四合,各营正忙着搭帐扎寨。
打发走沉致远与姜诚,沉凡便唤人摆上晚膳。
筷子尚未举起,小福子已掀帘而入,垂首禀道:“万岁爷,安乐侯和那位‘小公子’,已在帐外候着了。”
“小公子”三字,他咬得格外清淅。
沉凡一听便知,那“小公子”八成就是卫氏。
他搁下筷子,起身道:“快请进来。”
小福子引着二人入帐,又悄然遣散帐内侍立的小太监,自己退至帐口,垂手肃立,守得滴水不漏。
沉凡抬眼一瞧,果见安乐侯身后立着个穿素白儒袍的“少年”,身形纤细,眉眼温软——正是卫氏。
他目光在安乐侯脸上停了片刻,不冷不热寒喧几句,话里藏针点了几处,便挥手令其退下……
帐中只剩二人,卫氏垂首而立,指尖微颤,怯意难掩。
沉凡莞尔一笑:“怎么?
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妾身知罪,请皇上降罪!”她双膝一软,就要跪倒。
纵是深闺妇人,她也清楚——擅自随驾,尤其以这般身份混入天子近卫,乃是抄家灭门的大忌。
“免礼。”沉凡哪容她真跪?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迎上,一手托住她手臂,轻轻一扶便将她稳稳搀起。
牵着她的手,引她在身侧坐下,沉凡唇角微扬,声音低缓:“说说,你想让朕怎么罚你?”
“任凭皇上处置,妾身绝无半句怨言。”听出话中暖意,卫氏耳根一热,脸颊悄然泛红。
“这话可是你自己应下的,朕可没逼你。”
沉凡轻笑一声,又问:“晚饭可用了?”
“未曾。”她轻声答。
“那就陪朕一道用些。”
不等她开口,沉凡已执箸夹菜,一边递到她碗中,一边随口问道:“怎么想到来这儿?”
“这……”卫氏一时语塞。
总不能实说——公公随口提了一句,自己脸皮薄也没推拒,便稀里糊涂跟来了吧?
其实不必问,沉凡心里早已透亮。
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