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维利离开后,观景车厢重新变得空旷。
帕姆推着修好的吸尘器去了别的车厢,临走前还贴心地给墨尔斯留了一小碟曲奇饼干(“补充能量帕!”)。
墨尔斯没动那些饼干,只是坐在窗边,望着秘托邦淡紫色的天空,以及天际线处那些属于东部聚落的、低矮的石头建筑。
阿基维利的话还在他意识里回荡,象一颗投入静水后不断下沉、却始终不见底的石子。
第十一次。
可能性化身。
树与海的战争。
被安排的相遇,被引导的挣扎。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祝你好运,‘k’”。
墨尔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
仿佛他这漫长的、充满逃避与偶然的一生,都只是一场被更高意志观测的实验。
而他刚刚得知了自己只是培养皿里的一个变量。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远离列车,远离同伴们关切(或探究)的目光,远离这片刚刚被揭露了残酷真相的空气。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车厢,走下舷梯,再次踏上了秘托邦这片他自己在数百年前亲手创造、却又无比陌生的土地。
列车停泊在秘托邦西侧与东部聚落之间的缓冲地带,一片开阔的、长满银色苔藓的平原。
远处,西部的“揭幕学者”据点传来机械运转和能量炉的低鸣,而东边的“隐秘教士”聚落则笼罩在一片近乎神圣的静谧中。
墨尔斯本能地朝着更安静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叶片会随脚步泛起微光的晶簇丛林,来到聚落边缘。
这里没有围墙,只有一些天然形成的石柱和蜿蜒的小溪,划分着聚落与荒野的边界。
他本打算就在这里停下,找块石头坐下,对着虚空发呆,直到内心的风暴稍稍平息。
然后,他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不对啦!‘隐世救主’的袍子应该是星星做的!你画的像块抹布!”
“你才不懂!古籍里说‘救主’的衣着‘深邃如夜,静谧无形’,星星太吵了!”
“那用什么?”
“用……用寂寞!”
“寂寞怎么画嘛!”
争论声来自不远处小溪对岸的一片空地,几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人类孩童正围在一起,对着一幅画在平滑石板上的、歪歪扭扭的涂鸦指指点点。
他们穿着东部聚落特有的、简朴的亚麻衣服,小脸因为争执而涨得通红。
墨尔斯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融入身后的晶簇阴影。
但已经晚了。
一个扎着两根翘辫子的小女孩率先发现了他。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啊!”她短促地惊叫一声。
其他孩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瞬间,所有的争论都停止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墨尔斯,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惊讶,以及……某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墨尔斯僵住了。
他想立刻发动“隐秘”,让自己从他们的感知中消失。
但体内那股力量此刻沉滞如铅,仿佛也在抗拒着对这群天真孩童的“隔绝”。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有最纯粹的好奇。
这比任何复杂的目光都更让他无所适从。
“你……”一个小男孩壮着胆子开口,声音稚嫩,“你是谁呀?从那个大铁车上下来的吗?”
墨尔斯点了点头,动作轻微。
“你是‘揭幕学者’那边的人吗?”另一个小女孩问,稍微带了点警剔。
“……不是。”墨尔斯低声回答。
孩子们似乎松了口气。
“揭幕学者”在东部聚落的口碑显然不算太好。
“那你是来参观的吗?”翘辫子女孩捡起炭笔,好奇地凑近了几步,“你的眼睛好奇怪哦,是白色的!头发也好漂亮,像……像古籍里说的‘救主’的头发颜色!”
“真的耶!”其他孩子也发现了,纷纷围拢过来,像观察什么稀有动物。
墨尔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纯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习惯了被恐惧、被探究、被算计,但这种毫无心机的、小狗般围上来的好奇,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们……”他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严肃些,好吓退他们,“该回去了,这里……离列车太近,不安全。”
“不安全?”小男孩歪着头,“为什么?那个大铁车会吃人吗?”
“不会。”墨尔斯忧郁地说,“但……可能会有冲突,你们的……长辈会担心。”
“不会啦!”翘辫子女孩摆摆手,“妈妈说了,只要不越过西边的晶碑,这边很安全的!而且现在是大人的‘静思时间’,没人管我们!”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显然很享受这段难得的、无人看管的自由时光。
墨尔斯感到一阵无力。
这种“为了你们好赶紧离开”的劝说,似乎对孩童完全无效,他们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世界。
就在他思考是否该干脆转身离开时,那个一直在观察他的、看起来最安静的小男孩突然开口:
“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墨尔斯一怔。
小男孩指了指他的脸(更准确地说是他缺乏表情的脸):“你的样子,好象我爸爸弄坏了他最宝贝的观测仪之后的样子,虽然没哭,但感觉……嗯,快要碎掉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似乎也感觉到了眼前这个陌生大人身上那种沉重的、无形的低气压。
翘辫子女孩眨了眨眼,忽然拍手:“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迷路了,或者跟同伴吵架了,对不对?”她一副“我懂”的样子,“我上次跟阿弟吵架跑出来,也是这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