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气氛在墨尔斯那句“吃完饭我有事要说”之后,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悬停状态。
大家安静地吃着——东部长老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品尝每一口,仿佛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神谕;
西部学者们则一边吃一边记录数据,偶尔交换一个“这道菜的能量波动确实异常”的眼神;列车组埋头苦吃,碧空甚至偷偷多拿了两根薯条。
只有阿哈——或者说,厨师哈瑞——依旧兴致勃勃,他胸前那朵花终于停止了闪铄和播放音乐,但本人正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仿佛在欣赏自己导演的戏剧。
餐毕,餐具被悄无声息地收走。
墨尔斯放下最后半根薯条(他只吃了三根),纯白的眼眸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现在,”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淅可闻,“说正事。”
所有人的背脊下意识挺直了。
“我要在这里,”墨尔斯指了指脚下的地面,“放置开拓的‘界域定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能让两方都听懂的语言:“它会让秘托邦……与宇宙中的其他文明创建稳定的连接信道,信息、人员、资源,可以有限制地流通。”
宴会厅里的空气从荒诞的尴尬,转向了某种紧绷的寂静。
墨尔斯已经平静地说明了来意——在秘托邦设置“界域定锚”,让这片与世隔绝的星系能够安全地与宇宙接轨,融入星际文明网络。
“谨遵救主神谕!”
东部的七位长老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虔诚。
对他们而言,救主的任何话语都是神圣的指引,无需质疑,只需遵从。
为首的长老甚至已经掏出古老的羊皮卷轴,准备当场签署许可文书。
但西部的三位学者代表却陷入了沉默。
那位戴着厚眼镜、刚才不受控制哼唱公式的女学者——她叫西亚,是西部“揭幕学者”派系中最年轻却最锐利的理论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墨尔斯。
“请恕我直言……”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手术刀般精准,“墨尔斯先生——或者说,‘隐世救主’大人。”
她刻意在称呼间停顿,观察墨尔斯的反应。
墨尔斯纯白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没有波动。
“我们刚才都看见了,”西亚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数据板边缘。
“您是从那辆‘星穹列车’上下来的,那是‘开拓’星神阿基维利的造物,行走于开拓命途之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食物——那些刚刚被证明“确实好吃但来历可疑”的食物。
“而您自称——或者说,被东部信徒尊称为——‘隐世救主’,执掌‘隐秘’命途。”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淅,逻辑链条逐渐收紧:“‘隐秘’命途的理念是什么?是藏匿、是静默、是拒绝被观测与理解,是‘不被知晓’本身。”
“那么问题来了——”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咄咄逼人。
“一位隐秘命途的星神,或者至少是高位令使,为何要主动将自己的‘隐秘之地’与外界接轨?”
“为何要让秘托邦暴露在‘开拓’的注视下?为何要……违背自己命途的根本理念?”
宴会厅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东部长老们露出不悦的表情,但出人意料地没有立刻呵斥——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场闹剧让他们都放松了警剔,也许是因为西亚的问题确实切中要害。
连列车组都屏住了呼吸。
碧空紧张地抓住朵莉可的手臂,文森特的手指悬在数据板上,莱恩眉头紧锁。
只有阿哈——那位红发厨师——正靠在墙边,抱着一盘剩下的薯条津津有味地吃着,脸上挂着“这下有好戏看了”的笑容。
西亚没有停下。
“假设您真的是‘隐秘’星神——星神践行自己的命途,这是宇宙的法则,如此程度的‘违背命途’,即便是星神也会遭受反噬,力量会减弱,存在会动摇。”
她的声音压低,但更加尖锐:“如果连这都不受影响……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她直视墨尔斯的纯白眼眸,一字一句:
“您根本就不是‘隐秘’星神,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星神。”
“也许您只是一位强大的、拥有特殊能力的令使,甚至可能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异常存在。”
“而‘隐世救主’这个身份——不过是数百年来东部聚落一厢情愿的信仰投射,而您……顺势利用了它。”
话音落下,宴会厅陷入死寂。
东部长老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人已经站起身。
那位最年长的长老颤斗着手指向艾莉西亚:
“你——你这是亵读——”
“她说得对。”
一个平静、毫无起伏的声音打断了长老的愤怒。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不是墨尔斯,也不是列车组的任何人。
是站在墨尔斯身边、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观测的因斯罗蒙。
秘托邦的教主缓缓站起身,素白的长袍在晶石灯下流淌着冷光。
他的视线扫过西亚,扫过东部长老,最后落在墨尔斯身上。
“西亚学者的质疑,基于她对‘隐秘’命途的现有理解。”
因斯罗蒙的声音如同精准的仪器读数。
“而她的理解,停留在表层。”
西亚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你理解的‘隐秘’,是‘不被看见’。”
因斯罗蒙走到长桌中央,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是藏匿于阴影,是拒绝观测,是绝对的静默与隔绝——如同东部聚落数百年来践行的那样。”
他顿了顿。
“但那只是‘隐秘’的一种表现形式,最基础,也最……懒惰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