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斯只是转过身,沿着与那些幸存者前进方向呈一个锐角的小巷,快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但频率快了很多,黑色的皮鞋踩在龟裂的碎石路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响。
他不想跑,那太引人注目(即使有“忽略”效果,快速移动的物体还是会触发警觉)。
他只是走得很快,很坚决,象一条急于钻回岩缝的鱼。
小巷很深,两侧是更高一些的、以深色石材垒砌的院墙,墙头爬满了早已枯死、却未曾倒塌的藤蔓化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的衰败美。风在这里被切割成更细更尖的呜咽。
墨尔斯的目标明确:找一个空的、远离当前人群视线的、相对完整的建筑,作为临时落脚点。
他需要整理思绪,需要评估现状,需要在不与本地文明产生深度纠缠的前提下,找到破局的方法。一个临时的、安静的“巢穴”是必要的。
他纯白的眼眸快速扫过途经的每一扇门,每一扇窗。
大部分紧闭,有些破损,里面大多有微弱的生命气息,或者更糟糕的、类似刚才恶神但更微弱的污染反应。
他不想打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终于,在小巷快要尽头,连接另一条更宽阔(但同样空寂)的街道时,他发现了目标。
那是一栋比周围建筑稍显孤立的屋子,同样是低矮的坡顶,但用料看起来更扎实,墙壁是整块的青黑色石头,缝隙里填着早已硬化的灰泥。
门扉是厚重的实木,已经歪斜,虚掩着,露出里面一片深沉的黑暗。
关键是,里面没有生命气息。也没有那种污浊的虚无污染感,只有一种积年的、灰尘的、被时间遗忘的沉寂。
墨尔斯在门前停下,再次确认了感知——空的,安全的(相对而言)。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侧耳倾听了几秒。
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似乎来自城市中心方向的、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可能是锻造?),以及他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
他轻轻推开门。
“吱——嘎——”
令人牙酸的、悠长的摩擦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轴显然很久没有活动过了,积累了厚厚的锈蚀和灰尘。
墨尔斯皱了皱眉,不是厌恶,而是觉得这声音太吵了,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迅速侧身闪入门内,反手轻轻将门推回原位,但留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用于观察和通风。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打量这个临时栖身之所。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
只有从门缝和高处一个小小气窗(糊着某种半透明的、发黄的材质)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空间不大,象是一个前厅兼工作间。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中有灰尘、旧木头、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旧草药混合金属的气味。
家具很少:一张宽大的、布满划痕和干涸墨渍的石质工作台靠墙放着,台上散落着一些看不清原貌的小工具和碎片;两把造型简朴、但工艺看起来相当扎实的木凳,其中一把腿断了,斜靠在墙边;角落里堆着一些用油布盖着、但早已破损露出里面黑乎乎内容物的东西;墙上原本可能挂着什么,现在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型状各异的挂钩和钉子。
最里面还有一扇小门,通向应该是休息或储物的地方。
墨尔斯没有立刻探索里间。他先走到工作台旁,伸手在灰尘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满了细腻的灰。灰尘的厚度和均匀程度显示,这里确实很久没人来过了。
他稍微放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那种被注视、被卷入麻烦的紧绷感,随着进入这个封闭、寂静、无主的小空间,得到了一些缓解。
他拉过那把完好的木凳,拂去上面的灰(虽然没什么意义,整个环境都是灰),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一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感,才悄然从骨骼深处泛上来。
不是肉体的劳累。
他的躯体本质是概率云的某种坍缩态,只要概念存在,就很难感到物理疲劳。
这是一种心累。
从跳下秘托邦悬崖,意外跃迁到这个见鬼的、被ix当零食含在嘴边的鬼地方开始,他的“弦”就一直绷着。
计算落脚点,手搓载具,遭遇恶神,读取记忆,逃离视线……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控制,控制力量不溢出,控制情绪不外露,控制自己不要滑向“神”的漠然,也不要被“人”的恐慌淹没。
尤其是刚才,面对那些幸存者悄然围拢的压力时,那种想要立刻化作无形、消散在概率中的冲动是如此强烈。
他现在理解了那些社恐者躲进厕所隔间的心情。
不是害怕,只是需要喘息,需要从“他者”的目光和期待中暂时剥离,回归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可控的“无意义”空间。
这里,这张积灰的工作台前,这把硬邦邦的木凳上,就是他的“隔间”。
他摘下了右眼的单片眼镜,捏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
冰凉的镜片边缘硌着指腹,带来一丝清淅的、现实的触感。
薯条……想吃薯条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鲜明。
在星穹列车上,在秘托邦他自己的住所,甚至在星际和平公司的董事休息室里,他总会存储一些。简单的油炸土豆条,撒上细盐。
热量、油脂、咸味、酥脆的口感。
没有任何深刻的含义,不象征任何命途或哲理,仅仅是……好吃。
是他为数不多能明确感受到“愉悦”这种凡人情绪的事物之一。
可现在没有。
这个连恒星都被吞噬殆尽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