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微微前倾：“顾先生在名片上说，是做古玉生意的？”
“主要做玉器和文房。”顾清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枚清代玉扳指，“这是晚辈最近收的一件小玩意，请沈老先生鉴赏。”
他把锦盒推到茶几中央。
沈万钧没有立即去拿，而是就着距离看了看，点点头：“和田青玉，雕工是典型的清代中期风格。扳指内壁有刻款……‘静观’？是斋号款。品相不错，但不算罕见。”
评价很专业，也很客观。
顾清收起锦盒，顺势引入正题：“沈老先生慧眼。其实晚辈这次来，主要不是为了买卖，而是想请教一件传说中的玉器——万民祈天璧。”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沈万钧。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厅堂里的穿堂风还在流动，竹帘被吹得轻轻晃动。蝉鸣声从院外传来，忽远忽近。但在这花厅之内，空气的流动似乎慢了半拍。
沈万钧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他还是那副平和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但顾清注意到几个细微的变化：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眼神的焦点有那么零点几秒的飘忽；他呼吸的节奏，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万民祈天璧？”沈万钧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起来像是第一次听说，“那是什么？老朽孤陋寡闻，不曾听过。”
否认。而且是全然的、不留余地的否认。
但顾清心中反而笃定了。
因为沈万钧否认得太快、太彻底。对于一个收藏世家、一个被道门前辈记载与祈天璧有密切联系的家族来说，“不曾听过”这四个字，本身就是破绽。更何况，他刚才那些微表情的波动，已经出卖了他。
“是吗？”顾清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那可能是晚辈查到的资料有误。有古籍记载，前朝有一块祭天玉璧，名‘万民祈天璧’，王朝覆灭后流落江南，被一位姓沈的忠臣收藏保护。晚辈还以为，可能与您府上有关。”
他说话时，观察着沈万钧的反应。
老人在听到“姓沈的忠臣”时，眼皮微微垂下，遮挡了眼神。他重新拿起蒲扇，缓缓摇动，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顾先生说的，应该是野史传闻。”沈万钧的声音依旧平稳，“江南沈姓很多，未必就是我家。况且，老朽家传几代，确实没有听说过这件东西。”
“原来如此。”顾清点头，不再追问，“那可能是晚辈弄错了。打扰沈老先生清静，实在抱歉。”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或坚持，反而主动退让。这种姿态让沈万钧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无妨。”沈万钧说，“顾先生远道而来，也是缘分。既然来了，不如就在寒舍用顿便饭？老朽虽然不懂古玉，但家里藏了几件不错的老物件，顾先生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这是逐客令的委婉说法——请你吃饭，然后送客。
顾清心领神会，起身：“沈老先生盛情，晚辈心领。但下午还约了其他几位藏家，不便久留。今日能得见沈老先生，已是荣幸。”
他也给出了台阶——我本来就有事，不是被赶走的。
两人客套几句，顾清告辞。
老李送他出门。走到影壁前时，顾清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老伯在沈家很多年了吧？”
“四十年了。”老李回答简洁。
“那您一定见过不少好东西。”顾清微笑，“刚才沈老先生说家里有几件老物件，不知都是哪一类的？”
老李脚步不停：“都是些寻常东西，字画、瓷器、杂项。家主不喜张扬，藏品从不示人。”
从不示人。
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顾清没有再问。走到大门外，他转身拱手：“留步。”
老李站在门内，微微躬身，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黑漆木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
顾清站在巷弄里，抬头看了看沈宅高高的白墙。午后的阳光在墙头跳跃，竹影摇曳。整座宅院安静得如同沉睡的巨兽。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疾不徐。
心里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沈万钧在隐瞒。
祈天璧，很可能就在沈宅。
而今晚，他要亲自进去确认。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而沈宅深处的秘密，也该见见天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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