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城的黎明，是一种掺杂了铁灰色与霜白色的、近乎凝固的冷。太阳被厚重的阴云与极地的寒雾层层过滤，投下的光线稀薄而无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将这座依偎在鬼域边缘的苦寒之地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嶙峋而坚硬。
街道上已有稀疏的人影在活动，多是裹着厚厚毛皮、呼出长长白气的猎户或行商，脚步匆匆，表情大多被冻得麻木，少有交谈。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冻土、兽皮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遥远北方蛮荒的气息。
顾清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夹克——这身行头在江南尚可，在此地却显得格格不入，寒意如细针般透过布料往骨头缝里钻。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沿着被冻得硬邦邦、覆着一层薄霜的土路，朝着城西那片相对规整的石屋区走去。
李卫国在冰原城的临时落脚点，是一处门口挂着褪色木牌、上书“北境巡防司驻冰原城临时办事处”的独立小院。牌子很新，字迹却有些歪斜，透着一种仓促与将就。院墙低矮，可以看到里面有两间正屋，旁边还有个堆放杂物的棚子。此刻，正屋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青烟。
顾清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院内收拾得还算整洁，角落里堆着些劈好的柴薪，一把老旧的铁锹靠在墙边，锹头上还沾着未化的冻土。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李卫国那张被北地寒风刻下更多深刻皱纹的脸露了出来。他穿着厚实的蓝色旧棉袄，外面套了件皮质马甲，手里还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看到顾清，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忧虑，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就知道你小子待不住。”李卫国侧身让开，“进来吧，外头能冻掉耳朵。”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少，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壶水，发出轻微的嘶鸣。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两椅，一张硬板床，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北境粗略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一些符号。空气中飘着劣质茶叶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顾清在唯一的客椅上坐下，李卫国将搪瓷缸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转身从炉子上的壶里给他倒了杯热水。“将就喝点，暖暖身子。我这里可没你喜欢的那些名堂。”
“李叔，不用麻烦。”顾清接过粗糙的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
李卫国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着烟，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清：“这次，又要走？往北？”
“嗯。”顾清点头，没有隐瞒，“去北海那边，办点事。”
“北海……”李卫国划燃火柴，点燃烟卷，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那地方，邪性。老猎户都不敢轻易往深了去，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吃人的风雪。你这细皮嫩肉的……”
“我有必须去的理由。”顾清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卫国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缓缓道：“上次江城那场邪门的雨，停了。停得蹊跷，天上还出了三道彩虹，城里现在都传是祥瑞。”他抬起眼皮，看着顾清，“跟你有关，对吧？”
顾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道：“有些事，正在发生。有些事，必须去做。”
“我就知道。”李卫国将烟蒂在桌角碾灭，叹了口气，“从第一次在江城老巷见到你，就知道你小子不简单，身上背着事儿。我不问是什么事，那不是我该知道的。我就问你，危险吗？”
“很危险。”顾清直视着他，“可能……回不来。”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和水壶嘶鸣的声音。
良久，李卫国又卷了支烟，这次手有点抖。“……家里，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顾清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李卫国面前。“这里面，是我名下那个小店的所有权文件，还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妈生日。店，您看着处理，租出去或者盘掉都行。卡里的钱不多，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如果……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您，匿名把这笔钱，定期汇给我妈。她身体不好，性格又倔，直接给她，她不会要。就说是……社会补助，或者什么保险理赔。”
他又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金属盒子。“这个盒子，请您保管。如果……如果一年后，我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您再打开。里面有封信，和一些……解释。到时候，或许需要您帮忙，把信里的内容，转达给几位特定的人。名单在盒子里。”
李卫国看着桌上的信封和金属盒，没有立刻去接。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那双因常年熬夜和风吹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在涌动，但很快被他用力眨了回去。他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将信封和盒子紧紧攥住，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臭小子。”他声音沙哑，骂了一句，却没什么气势，“尽给我找麻烦。”
“对不起，李叔。”顾清低声道，“这些事，只能托付给您。信得过，也……放心。”
“别说这些屁话！”李卫国猛地提高声音，又很快压下去，胸膛起伏了几下，“我是你叔！你妈那边……我会看着办。这盒子，我替你收着，等你回来自己打开！听到没有？！”
顾清看着他，看着这位正直、固执、有时暴躁却始终关心他的老警察，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强撑的严厉，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仿佛被暖流轻轻冲击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安定。
“好。”他轻轻应道，“我一定……尽量回来。”
从李卫国的临时驻地出来，天色又亮了一些，但寒冷依旧。顾清没有停留，又转向城中另一片区域。那里是冰原城相对热闹的“集市区”，虽然所谓的集市也不过是几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两侧有些固定的铺面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