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的呼喊还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出口。
他看见顾清站起身。
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锈蚀了千年。方才入阵心调息的半个时辰,根本没有恢复他多少伤势——左肩的血还在渗,虎口的裂口尚未愈合,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血色。
但他站起来了。
然后,他走向阵心。
不是走回阵心——他一直就在阵心边缘,从未离开。
是走进。
越过那道无形的、将阵心与外界隔绝的边界。
玄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清——”
他扑上前,一只手探出,想要抓住顾清的衣角。
指尖触到了。
只是一片布角,只是刹那。
然后那道身影已踏入五色光华笼罩的范围,像一滴水坠入洪流,瞬间被吞没。
玄尘扑倒在地,掌心撑着冰冷的阵基,手指深深扣入符文刻痕。他抬头,望着那片正在剧烈翻涌的五色光海,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疯了……”
没有人回答他。
光海中,顾清听见了玄尘的呼喊。
很遥远,像隔着一整条忘川。
他没有回头。
没有时间回头。
踏入阵心的那一刻,他以为会像方才入阵调息那样——五色光华涌来,缠绕四肢,将他托举在五行之力的潮汐之上。
他错了。
方才他入阵时,阵法已濒临崩溃,五物的力量正从裂痕中疯狂外泄,那是“溢出”,不是“冲击”。
此刻,他的踏入——
激活了整座阵。
五色光华不时涌来。
是砸来。
青龙印的木行之力最先及身。
那一瞬间,顾清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无数看不见的藤蔓贯穿。不是穿刺,是生长——从体内向外生长。每一道经脉都成了藤蔓攀附的支架,每一寸血肉都成了根系蔓延的土壤。
痛。
不是撕裂的痛,不是灼烧的痛,是“活着”本身的痛。
像种子破壳时撑裂自己的外壳,像嫩芽顶开压在头顶的泥土,像树木为了够到阳光拼命抽长枝干——
那是生命的代价。
然后朱雀羽的火行之力来了。
木生火。
那些在他体内疯狂生长的木行之力,成了最完美的燃料。
火焰从经脉内壁燃起,不是灼烧,是淬炼。它以木行为薪柴,以顾清的血肉为炉膛,将他整个人化作一座熊熊燃烧的熔炉。
皮肤没有焦黑,衣衫没有焚毁。
但五脏六腑、骨髓深处,每一寸都在烈焰中翻腾。
他想嘶吼。
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麒麟心的土行之力接踵而至。
火生土。
烈焰焚尽后,留下的是灰烬。
但土行不是灰烬——是承载。
它从阵心涌来,厚重如万钧山岳,沉入顾清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不是修复,是镇压。
镇压那些还在抽搐的经脉,镇压那些还在滴血的内腑,镇压他本能想要蜷缩、想要逃离、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恐惧。
他不能动。
连手指都不能。
只能跪在那里,承受。
白虎刃的金行之力是第四道。
土生金。
那是最锋锐、最不留情的力量。
它从西方阵眼激射而来,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白金锋芒,刺入顾清全身每一个穴位。每一根锋芒都在切割、在剔刮、在将他整个人从骨架上拆解成最微小的碎片。
他听见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
不是比喻。
是真的咬碎了一颗臼齿,碎茬刺入牙龈,满口都是铁锈味。
最后是玄武甲的水行之力。
金生水。
那些将他拆解成碎片的白金锋芒,在完成任务后没有消散。它们化作最柔和、最包容的水流,将那些碎片一一包裹、浸润、修复。
然后——
水再生木。
新的木行之力涌入,开始新一轮的生长。
一轮。
一轮。
又一轮。
顾清不知道自己在阵心中承受了多少轮五行冲刷。
五息?五十息?五百息?
没有时间概念。
每一次木行生长,他都以为自己会被撑裂。
每一次火行淬炼,他都以为自己会被焚尽。
每一次土行镇压,他都以为自己会被压成齑粉。
每一次进行切割,他都以为自己会被拆成碎片。
每一次水行修复,他都以为自己会被淹没。
但没有。
他始终没有死。
甚至没有昏迷。
意识在剧痛中清醒到可怕,清醒到他能清晰地感知每一根经脉被撕裂又愈合、每一寸骨髓被焚烧又冷却、每一道魂魄被碾碎又重组。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幽泉说“不到金丹圆满,连入阵心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金丹圆满之前,神魂与肉身尚未真正合一。在这样强度的冲击下,魂魄会在肉身崩溃之前就主动脱离——那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解体”。
从此三魂七魄散入天地,再无轮回,再无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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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还撑着。
不是因为他修为够高。
是因为那枚混沌石晶珠,正在他识海中疯狂旋转。
它裂痕密布,几近破碎,却依然死死撑在那里——不是撑住他的魂魄,是撑住那些被五行之力撕开、正要四散飞逸的三魂七魄。
像一张破网,兜住满舱的鱼。
鱼太多,网太破。
随时会崩。
顾清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这枚晶珠是凌虚子留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