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不定形的黑暗物质动了。
不是扑向阵心。
是扑向阵心前的——所有人。
它“看”清了。
看清那道被凌虚子遗念压制住的光芒，看清那堵浴血奋战却节节败退的人墙，看清阵心边缘那道被云逸死死攥住手腕的身影。
它知道谁是威胁。
也知道该先除掉谁。
“散开——！”
张天师的吼声未落。
黑暗物质已至。
它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铺天盖地的、沸腾的、不断蠕动的黑。
但它的“攻击”，比任何实体都更加恐怖。
第一个被卷进去的是崂山的一名年轻弟子。
他叫不出名字，只记得方才打扫战场时，他曾偷偷抹过眼泪，又飞快地用袖子擦干，生怕被人看见。
此刻，他站在人墙最外侧，举着那柄已经崩出缺口的长剑，拼尽全力斩向涌来的黑暗。
剑锋触及黑暗的瞬间——
没有停顿。
没有阻力。
甚至没有任何声响。
那柄剑，连着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大半个身躯——
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斩断。
不是被腐蚀。
是“被吃掉”。
那些黑暗物质像亿万张看不见的嘴，将他整个人——血肉、骨骼、灵力、神魂——一口一口撕碎、咀嚼、吞咽。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
只剩半截残躯倒飞出去，砸在三丈外的地面上，溅开一滩暗红的血。
“师弟——！”
有人扑上前。
被黑暗物质一卷，同样消失。
“别碰它——！”
有人嘶吼着抛出符箓。
金色符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凌厉的雷光，劈入黑暗深处。
雷光闪烁了一下。
然后——
暗淡。
消失。
那些黑暗物质吸收了雷光的灵力，膨胀了一圈，分裂出更多的黑色球体，扑向下一个目标。
“法术没用……”
“灵力会被吃掉……”
“那怎么办……”
绝望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没有人知道答案。
黑暗物质的攻势越来越猛。
它开始模仿。
模仿修士们的攻击。
有人斩出一道剑光。
黑暗物质中便分裂出一道同样形状、同样轨迹、同样速度的——
黑色剑光。
斩回那人身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有人结印布阵。
黑暗物质中便浮现出同样的阵纹——
黑色阵纹。
反向运转。
将那人困在阵中，被自己的法术反噬。
有人催动本命法器。
黑暗物质中便凝聚出同样的法器——
黑色法器。
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威能，一模一样的攻击方式。
砸回那人身上。
法器碎裂，那人狂喷鲜血，跪倒在地。
“它可以模仿任何攻击……”
陆明远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吞噬任何能量……”
“而且越打越强……”
他低头，看着自己最后一张符箓化作的火焰，被黑暗物质一口一口吞下。
然后，那团火焰从黑暗物质中反向喷出——
黑色火焰。
扑向他。
陆明远闪避不及，左臂被黑焰擦过。
没有烧灼，没有疼痛。
只是——
消失了。
整条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断口处没有血。
只有一片平滑的、诡异的、仿佛天生如此的虚无。
陆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
没有惨叫。
只是怔怔地站着。
像一尊石像。
“陆掌门——！”
有人冲过来扶他。
陆明远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黑暗物质。
望着它不断膨胀、不断分裂、不断吞噬一切的身影。
然后，他轻声说。
“这仗……没法打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混沌化身。
可以模仿任何攻击。
可以吞噬任何能量。
可以不断分裂、不断壮大、永无止境。
而他们——
灵力已尽。
法器已碎。
人人带伤。
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打？
黑暗物质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绝望。
它停止了吞噬。
只是悬浮在半空，不断变化着形状。
时而化作一只巨大的眼睛，俯视着这群蝼蚁般的修士。
时而化作一张咧到耳根的巨口，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时而又化作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刚刚被它吞噬的人的面容——在他们面前疯狂扭动、挣扎、嘶嚎。
然后，渐渐融化。
重新融入那团永恒的黑暗。
“妖孽……！”
张天师的白须在风中颤抖。
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向那团黑暗。
手中，是他最后一件法器——一枚龙虎山祖师传下的雷印。
印面已经开始发光。
那是他在燃烧自己的本源。
“祖师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弟子不肖……”
“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