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走出正殿时，日头已经偏西。
阳光斜斜地洒在古神庙残破的院落里，将那些断壁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整理法器残片，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没有人上前打扰。
他们只是远远地望着。
望着那道从正殿中走出的身影，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望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
顾清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穿过院落，走回那个他昏迷了两天两夜的角落。
那里，还堆着两件外袍。
一件是他的，青灰色，是从江城带出来的那件。
一件是云逸的，月白色，袖口有烧焦的痕迹，是古神庙前那场战斗中留下的。
顾清站住了。
他望着那件月白色的外袍。
望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
捡起那件外袍。
动作很慢，很轻。
像怕惊碎什么。
外袍入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顾清知道，那上面有云逸的气息——很淡，淡得几乎消散，却依然存在。
就像他心口那缕微弱的气息一样。
顾清捧着那件外袍，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久到远处那些忙碌的人渐渐散去，久到玄尘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顾清……”
玄尘的声音很轻。
顾清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那件外袍。
然后，他开口。
“玄尘道长。”
“嗯？”
“有没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玉坠？”
玄尘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玉坠。
那是青阳观历代掌教传下的“护心玉”，有温养神魂、凝神定心之效。
他取出一枚，递给顾清。
“够吗？”
顾清接过那枚玉坠。
玉质温润，入手微凉，约莫拇指大小，形状是一枚简单的平安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坠贴在掌心。
闭上眼。
引动心口那缕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
淡得像风中残烛，像将散的晨雾，像随时可能消失的一切。
但它感受到了顾清的呼唤。
它开始动。
从那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深处，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向掌心游去。
很慢。
慢得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要回家了。
顾清闭着眼。
感受那缕气息一点一点离开心口。
每离开一寸，他的心就空一分。
每离开一寸，他的呼吸就艰难一分。
但他没有停。
这是云逸留给他的最后一丝存在。
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渡入他心脉的最后一丝本源。
他不能让它就这样消散在心口深处。
他要将它封存起来。
封存在这枚玉坠里。
贴身带着。
永远。
那缕气息终于游到掌心。
顾清睁开眼。
低头。
看着掌心那缕若有若无的土黄色光芒。
很微弱。
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但它确实存在。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搏动着自己的生命。
顾清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玉坠轻轻覆上去。
那缕气息接触到玉坠的瞬间——
玉坠亮了。
不是刺目的亮。
是那种温润的、柔和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光。
土黄色。
像大地。
像黄昏时分的斜阳。
像那个人最后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光芒持续了三息。
然后渐渐收敛，沉入玉坠深处。
玉坠的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
不是雕刻，是自然形成的纹路。
像一缕气息。
像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顾清捧着那枚玉坠。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颈间解下一根红绳——那是很多年前，母亲亲手给他系上的，一直贴身戴着，从未取下过。
他将红绳穿过玉坠。
系好。
然后——
戴回颈间。
玉坠贴在心口的位置。
与那颗心脏之间，只隔着薄薄的衣衫。
很暖。
不是玉的温度。
是那缕气息传来的温度。
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拥抱着他。
顾清的手覆在玉坠上。
感受那缕微弱却存在的跳动。
一下。
又一下。
还在。
他闭上眼。
轻声说。
“我会带着你。”
“去妖界。”
“去冥府。”
“去蓬莱。”
“去归墟。”
“去找三圣器。”
“去重启造化盘。”
“去——”
他的声音哽住了。
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去完成你没有做完的事。”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枚玉坠，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热。
像在回应。
像在说——
“我知道。”
“我等你。”
顾清睁开眼。
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远处，有人点起了灯火。
他望着那些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