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时，顾清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四周是无尽的灰白色雾气，缓缓流淌，如同凝固的时间。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抬头，望不见任何参照。整个人仿佛悬浮在某个不存在于现实的维度。
“幻梦回廊……”他喃喃。
话音未落，雾气突然涌动。
灰白之中，浮现出点点色彩——那是淡淡的粉色，如初春的桃花。粉色扩散，晕染，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是一座山。
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坡上开满了桃花。风吹过，花瓣纷飞如雨。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卵石圆润。溪边蹲着一个少女，正捧水洗脸。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袭粗布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她洗完脸，抬头看向山坡上的桃林，眼中满是欢喜。
顾清看到她的脸，微微一怔。
那张脸……与妖皇有七分相似。但少了九尾天狐的威严与清冷，多了属于凡人的纯真与鲜活。
“这是……”他意识到什么，“妖皇的记忆。”
他想要走近些，脚刚抬起，眼前的景象突然拉近——不是他在走，而是画面在向他靠拢。瞬息之间，他已经站在溪边，离那少女不过三尺之遥。
少女毫无察觉，依旧望着桃林。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朝山坡走去。
顾清跟上。
桃林中，一个少年正在等候。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像个穷书生。他手里捏着一枝桃花，看见少女走来，脸上浮现羞涩的笑。
“你来啦。”他道。
少女点头，走到他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枝桃花，低头嗅了嗅，然后抬眸，眼中满是笑意：“真好看。”
少年挠头：“我、我挑了最好的一枝。”
少女“噗嗤”一笑，将桃花插在鬓边，转了个圈：“好看吗？”
少年看着那桃花映衬下的娇颜，呆了呆，然后拼命点头。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妖皇的过去？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威严的九尾天狐，也曾是这样天真烂漫的少女？也曾……喜欢过一个凡人？
画面流转。
这一次是夜晚。还是那座山，还是那片桃林，但山坡上多了一座简陋的茅屋。屋前燃着篝火，少女和少年并肩坐着，仰望星空。
“我阿爹说，天上每一颗星星，都对应着地上的一个人。”少年道，“人死了，星星就会落下来。”
少女歪头：“那岂不是每天晚上都有人死？”
少年一愣，随即笑道：“也是哦。那可能是我想错了。”
少女也笑，笑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我阿娘说，我们狐族死后，会回到祖妖之树下去，化作养分，滋养新的生命。”
少年转头看她：“狐族？”
少女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少年却只是笑了笑：“你是狐狸精啊？那我可赚大了，传说中狐狸精都长得特别好看。”
少女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怕？”
“怕什么？”少年认真道，“你是狐狸也好，是人也好，不都是你吗？”
少女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低下头，轻声道：“可是……我终究要回去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那就趁你还在，多陪我看看星星。”
少女抬眸，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顾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了红衣。想起了那个站在江城旧楼顶，望着万家灯火的女子。想起了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中没有怨恨，只有释然。
“执念……”他喃喃。
画面再转。
这一次是离别。
还是那座山，还是那片桃林，但桃花已经凋谢，枝头光秃秃的。茅屋前，少女换了一身白衣，身后拖着九条雪白的尾巴——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凡间少女，而是觉醒了的九尾天狐。
少年站在她面前，比初见时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眉眼间的温柔依旧。
“要走了？”他问。
少女点头，眼眶泛红：“族中来人了，我必须回去。”
少年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那……保重。”
少女咬唇：“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少年看着她，目光柔软如春水：“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了，你会留下吗？”
少女摇头。
少年便不再说，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用桃木雕成的小狐狸，巴掌大，雕工粗糙，却看得出雕得很用心。
“我雕了一个月。”他递给她，“雕坏了好几个，这是最好看的一个。你带着，想家的时候……就看看。”
少女接过木雕，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一直没问过你名字。”
少年笑了笑：“我叫阿生。我娘说，希望我一生平安。”
少女点头，将木雕紧紧握在手中：“阿生……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我叫阿妩。记住，我叫阿妩。”
少年点头，笑着挥手。
少女终于离开，消失在桃林深处。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身边飘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雕过一只小狐狸，曾经牵过她的手，如今空空如也。
“阿妩……”他轻声道，“我会记得的。”
画面到此定格，然后如烟云般消散。
顾清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