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光草海的尽头，便是妖林边缘。
再往前，那两株千年古树形成的拱门已经在望。门内雾气翻涌，与来时一般无二。穿过那道门，便能回到人间。
顾清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紫色的天幕下，银光草海一望无际，随风起伏如浪。远处是那片枯死的巨木林，再远处是迷雾沼泽笼罩的山峦，更远处——是祖妖之庭的方向。
“舍不得？”玄尘问。
顾清摇头，又点头：“只是觉得，妖林比想象中……更像人间。”
玄尘笑了：“本就是相连的世界，能不像吗？”
顾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妖皇守护这片土地万年，可曾后悔过？”
玄尘一愣，随即认真想了想：“老夫不知。但老夫想，无论后不后悔，她都会继续守护下去。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须做。”
顾清点头。
就像他必须去归墟一样。
就像云逸必须献祭自己一样。
就像无数人前赴后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样。
不是想不想，是必须。
“走吧。”他转身，朝那道拱门走去。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顾清脚步一顿，手按上白虎刃。玄尘也警惕地回身，拂尘横在胸前。
银光草海中，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那是一个妖族女子，身姿矫健，生着一对尖尖的狐耳，身后拖着一条火红色的尾巴。她穿着紧身的皮甲，腰悬短刀，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在二人面前停下，单膝跪地。
“奉妖皇之命，送二位恩公一程。”她抱拳道，“小狐红绡，见过二位恩公。”
顾清与玄尘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妖皇陛下可还有吩咐？”
红绡起身，正色道：“陛下让小狐转告恩公几句话。”
顾清凝神倾听。
红绡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妖皇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造化鼎已借你，归墟之路已开。但本皇要提醒你，三圣器虽聚，归墟虽启，前路依旧凶险。尤其是下一站——冥府轮回镜，掌于孟婆之手。欲借镜，需过奈何桥，且需了却一段因果。’”
顾清心中一凛。
了却一段因果？
他想起凌虚子传承中关于冥府的记载——那是一个比妖界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地方。生者入冥府，本就违背天道。若再牵扯上因果……
“妖皇陛下可曾说，是什么样的因果？”他问。
红绡摇头：“陛下说，因果因人而异。恩公到了冥府，自然知晓。她只让恩公记住一句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奈何桥上，莫回头。回头便是前尘，前尘即是枷锁。’”
顾清默默记下。
奈何桥上，莫回头。
这句警告，他一定会牢记。
红绡说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双手奉上：“此乃妖林特产的灵果，可充饥解渴，也能补充灵气。陛下说，恩公路途遥远，聊表心意。”
顾清接过，道了声谢。
红绡又取出一块玉牌：“此乃小狐的信物。恩公日后若再来妖林，持此牌可畅通无阻。妖界各族，都会给几分薄面。”
顾清郑重接过，收入怀中。
“还有。”红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小狐私下多一句嘴——恩公离开后，那位叫阿丫的狐族少女，和她阿爹已经被接入祖妖之庭外围居住。陛下说，既是恩公所救，便算是与妖族有缘。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入庭修行。”
顾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那个在洞外磕头求他救父的少女，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他记得。
“替我谢过陛下。”他道。
红绡点头，后退一步，抱拳行礼：“小狐言尽于此。二位恩公，一路保重。”
她转身，疾掠而去，转眼消失在银光草海之中。
顾清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无言。
玄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人家都送到这儿了，再不走，反倒矫情。”
顾清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妖林深处，转身踏入拱门。
雾气翻涌，吞没二人的身影。
眼前先是一片白茫茫，随后景物如水墨晕染般渐渐清晰。
待看清周遭，顾清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万妖谷深处，那两株千年古树依旧伫立，树身上的拱门却已经消失不见。四周是熟悉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遮天蔽日。
人间。
回来了。
玄尘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还是人间的气息熟悉。妖林虽好，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顾清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人间的天空是正常的蓝色，太阳高悬，洒落温暖的光。没有紫色的天幕，没有蓝色的弯月，只有熟悉的云和风。
他从怀中取出造化鼎。
小鼎依旧古朴，青灰色的鼎身布满复杂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能感应到鼎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以及某种与他共鸣的力量。
“接下来，去冥府？”玄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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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点头，又摇头：“先去一趟邺都。”
“邺都？”
“古神庙下，还埋着云逸的玉坠。”顾清轻声道，“我想去……跟他说一声。”
玄尘沉默片刻，点头：“应该的。”
二人施展身法，离开万妖谷。
沿途的景物飞速后退，山川河流在脚下掠过。顾清心中却始终萦绕着妖皇那句警告——
“需过奈何桥，且需了却一段因果。”
他的因果……
是什么？
是与红衣的未尽之言？
是与云逸的未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