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娘醒来时，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睁开眼，看见顾清坐在不远处，正闭目调息。玄尘靠在另一侧的墙上，手中握着那幅绣帕，眉头紧锁。
“醒了？”顾清睁开眼。
婉娘点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她走到庙门口，向外望去。竹林在阳光下摇曳，鸟鸣声声，一片祥和。昨夜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噩梦。
“恩公。”她回头，“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顾清沉吟片刻，道：“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他看向玄尘，“我们需要再看看她的命数。”
玄尘明白他的意思。孟婆虽然说了婉娘有早夭之兆，但具体是什么死劫，何时会来，还需仔细推算。
三人离开山神庙，继续赶路。
午后，他们在附近镇上找了一家客栈落脚。顾清要了两间上房，让婉娘好好休息，自己和玄尘在隔壁商议。
“轮回镜还在孟婆那里。”玄尘道，“要看清她的命数，最好能借来一用。”
顾清点头：“我再去一趟冥府。”
玄尘皱眉：“来回奔波，太耗时间。而且婉娘这边……”
“所以我需要你留下。”顾清道，“你在这里护着她，我去去就回。”
玄尘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好。你速去速回。”
顾清没有耽搁，当即动身。
离开客栈，寻了一处僻静之地，他再次施展秘法，打开通往鬼域的通道。灰暗的天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酆都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这一次轻车熟路，傍晚时分，他已经站在忘川河畔。
孟婆依旧坐在草棚下，搅动着那口大锅。她看见顾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放下汤勺，“那丫头出事了？”
顾清摇头：“她暂时平安。晚辈想借轮回镜一用，看清她的命数。”
孟婆沉默片刻，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变回年轻模样，只是佝偻着走到轮回镜前，抬手轻轻一抹。
镜面泛起涟漪。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她沙哑道，“看完了，速速回来。”
顾清点头，走到镜前。
镜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依旧是那座临河的绣楼，婉娘端坐窗前，低头刺绣。阳光洒落，她安静而美好。
画面一转，是夜晚。绣楼外，出现了几个鬼祟的身影。刘大富带着几个打手，正试图撬门。
再一转，是婉娘昏倒的场景。她倒在绣架旁，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村里的郎中摇头叹息，说着什么。
这些都是已经发生过的。
画面继续流转——
顾清看到婉娘跟着他们离开桃花坞，走在夜路上。那是昨夜的事。
然后，画面变得模糊起来。
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清。
顾清皱眉，凝神细看。
雾气渐渐散开，浮现出一个场景——
那是一座桥。
一座很长的石桥，横跨在忘川河上。桥下河水浑浊，无数孤魂在挣扎。桥上雾气弥漫，隐约可见许多人在行走。
奈何桥。
婉娘站在桥上，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她的步伐很慢，很稳，仿佛在走向某个必然的终点。
顾清想要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婉娘忽然回头。
她看向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悲伤，有解脱，还有一丝……歉意。
然后，她纵身一跃，跳入忘川河。
画面戛然而止。
顾清浑身一震，后退一步。
“看到了？”孟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清回头，看向她：“那是……”
“那是她的死劫。”孟婆道，“跳入忘川，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顾清心中凛然：“何时？”
孟婆摇头：“老身看不清。但应该不远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老身只能告诉你这些。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顾清沉默片刻，点头：“多谢前辈。”
他转身要走，孟婆忽然叫住他。
“小子。”她道。
顾清回头。
孟婆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丫头前世的事，你可想知道？”
顾清一怔：“前辈愿意说？”
孟婆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青娥，曾是老身的师妹。”她缓缓道，“我们一起在冥府修行，一起熬汤度鬼。她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比老身强得多。老身一直以为，她会成为下一任孟婆。”
“后来呢？”
“后来……”孟婆眼中浮现痛色，“她爱上了一个人。”
顾清心中一动：“人间的？”
孟婆点头：“一个误入冥府的凡人书生。他叫沈墨，生得俊秀，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误闯冥府，本该被送还人间，却与青娥一见倾心。”
“他们私定了终身？”顾清问。
孟婆苦笑：“不止。青娥为了能与他长相厮守，盗取了轮回镜，想抹去他的生死簿上的名字，让他长生不死。”
顾清倒吸一口凉气。
盗取轮回镜，私改生死簿——这在冥府，确实是重罪。
“她成功了？”他问。
孟婆摇头：“没有。事发时，她刚拿到生死簿，还没来得及改。但盗镜之罪，已经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冥帝震怒，要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是老身拼死求情，才换来一个转机——让她轮回转世，但每一世皆坎坷早夭，尝尽人间之苦。若能历满九十九世，洗清罪孽，方可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