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日晨,朝霞漫天,随着司内钟鸣声响起,官员们三三两两走进南院,府上仆从牵着马匹离开,大门前一时颇为拥堵。
溪柳提前将院里一个小偏堂收拾了出来。自辰时三刻起,每隔一刻就有人踩着晨曦进门,最后来的那个没走寻常路,撑着掌来了个漂亮的单手翻窗,轻飘飘落地。
双袖翻动间带起的风将窗后桌面上的纸张掀了半面,被纪檀面无表情压回去,她皱眉:“关窗。”
见是这位副使,莫辞耸耸肩,将两扇窗一拉,道:“我跑到对面没瞧见人,一猜你们就在这。”
有早到的都统买了早食,摆在院里的石桌子上,炊饼,笋肉馒头和油炸桧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莫辞看了一圈,问:“帝师没到?”
“没,但快了,预计半刻钟内吧。”门外有人扭头回:“据我观察,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帝师一向是准点到。”
不等人,也不让人等。
“好险,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差点没赶上。”
说话间,莫辞看清纪檀在做什么了,如果不是才关了窗,他一定会探头出去看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被困在妖物的领域里神游太虚。
不然怎么会看见纪檀在提笔写字。
他一边朝公案走去,一边摸着后颈满心疑惑:“我没看错吧,这是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
任粟将纪檀案面上的纸摆正,再压上镇纸,示意道:“可以写了。”
“——你做什么了,这么殷勤?”莫辞不由嘶了声。
镇妖司正副使四位,都统十五位,两个多月在一起协作,从前熟不熟的,这会都混得差不多了。
纪檀无疑是他们中脾气最怪的,她可以抱着刀整日整日不说话,能让她搭理的只有帝师。
至于任粟,和唐参一样,都是朝廷官员,调任进来的。浑身上下都写着刻板,书呆子一个。
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的?
——关键是,凑在一起写字?纪檀?
纪檀压根不理他。
“任粟谎报军情。几天前言之凿凿在罗盘中跟大家说大人怎么也得七八日才返京,谁知道大人星夜兼程,烧疾行符提前回来了,刚巧唐参让纪檀去杀人,两人正好撞见。还好撞上了,能赶出来一两篇,要没撞见,今天她得在大人面前挂零。”
辛悦睡得极晚,天不亮就爬起来洗漱更衣,检查了一遍手稿才来。来了之后困意未消,现在坐在矮脚凳上给自己泡凉茶,指指埋头苦干的纪檀,好心又好笑地解释:“给我们纪副使气得提着刀挨个堵人。”
“听说一篇都没写,正赶着呢。”她似笑非笑看向莫辞:“你少说些话吧。”
莫辞张张嘴,一时没话说,半晌,他朝她做了个你厉害的手势,一屁股坐到辛悦身边的矮凳上,开口时声音小了些:“姜杉有事到不了我知道,咱们另一位副使呢?”
他左右张望:“看了一圈,就差他了。”
任粟回:“来了,和我一起来的,到门口分开了。他说去找大人。”
屋里两位靠得近的都统闻言对视,露出一种“你我都懂”的揶揄笑容:“唐副使不愧是帝师手下得力干将,心里记挂正事,事事要找帝师商议。”
辛悦慢条斯理地提醒:“这话要是被唐参听见,下次被派到澜水渠去都别哭。”
刚还跟着嘿嘿笑的莫辞正色,澄清:“我什么也没说。”
副使与都统们平日跟着调派组的任务走,分隔天南地北,难得有八九个聚到一起的时候,等吃早餐的吃完早餐,看符篆的看完符篆,大家借此机会,各自在找想找的人。
执行组的找调派组的抱怨,调派组的找善后组的协调,善后组的同时批判执行组和调派组。
任粟还在看纪檀写字,这对自幼在国子监学习,三元及第的人来说无疑是种折磨。
不走是因为这位副使武力值高,还特较真,直接将他要呈交给大人的禀贴押了,正在照抄其中某一个事件。赶巧这事是他两一起经手的。
照抄就算了,字丑得难以入目,令人灵魂震颤也算了。
抄错字就实在叫人难以容忍。
“字写错了。”任粟忍不住提醒,担心她找不到,特意伸手指了指纸上某一处,还特意好心地递了张白纸到她手边。
纪檀喔一声,毫不犹豫提笔将那个字圈出来,打了个叉,另起一行接着写。
任粟与那个叉对视良久,被震慑得久久不能回神。
抬眼看吵闹的众人时,仍有轻微的眩晕感。
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
帝师究竟是从哪挖掘出的旷古奇才。
第二个想法是:
正常人还能在镇妖司待得下去吗。
苏聆兮正是这时候到的,在院子里瞎转悠聊天的都统们见她来了,纷纷往这边来,人还未到跟前,“帝师”的招呼声已经先到了。
屋里坐着的人站了起来。
大门从始至终敞着,苏聆兮没进屋,瞧了瞧屋里情形,问:“都围着辛悦?说什么呢?”
辛悦含笑回:“一堆意见。”
这位调派组的都统永远温温柔柔,和和气气,跟他们组的领头人唐参一个样,方才大家围着她,各色各样的话丢了一大堆,她永远在弯眼笑,点头,然后打哈欠,喝茶,一问就是犯困。
好嘛,苏聆兮一来,她精神了。
苏聆兮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浅浅转一圈,有几个忍不住摸摸鼻子,看地面。
他们每日控诉唐参不当人,但不会在苏聆兮面前喊累。
“帝师。”有人迎上她的视线,将手里的禀贴递出去,神色严肃:“按照司内部署,各地上报的妖邪已除,少数在做收尾工作,都统们不日即可全部归京。”
苏聆兮接过他的禀贴,展开,道:“我今日来,也要同你们说这件事。”
“诸位是镇妖司中流砥柱,调派组让你们带队执行的即为当下最危险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