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上首的太后和皇帝听清：“林姑娘琴艺果然精湛。听闻姑娘曾在江南以琴音安抚躁动灾民，不知今日可否为太后寿宴，奏一曲《破阵》？此曲雄壮，正合我大晟国威，也为边关将士祈福。”
《破阵》？林昭指尖的余音微微一顿。
席间有低低的吸气声。《破阵》是古战阵曲，旋律激烈，多杀伐之音，指法繁复急促，对抚琴者心力指力都是极大考验。更重要的是，此曲通常用于军前壮威或祭祀英烈，在太后寿宴上演奏……未免有些不伦不类，甚至带着点不祥的意味。沈砚舟此举，是刁难？还是别有用心？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太后也看了沈砚舟一眼，没说话。
萧凛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林昭抬起眼，看向沈砚舟。后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井。她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沈相爷谬赞。”她声音清朗，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破阵》虽壮，然过刚易折。琴如国政，贵在张弛有度，调和阴阳。今日太后寿辰，天下同庆，民女以为，一曲《清平调》，祈愿海内清平，岁岁安康，更为相宜。”
说罢，她不待沈砚舟再开口，指尖已然落下。
琴音倏然一变，从方才的壮阔转为清雅平和，如春风拂过新柳，如细雨润入泥土，旋律悠扬婉转，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一瞬间将人从这气氛紧绷的宫廷宴席，带到了某个宁静祥和的山水之间。这是前朝一位隐士所作的曲子，流传不广，但意境高远，正是林昭这几日反复练习的。
沈砚舟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芒，但笑容未变，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重新端起酒杯。
琴音流淌，林昭的心却悬着。她看似专注于琴，余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场中一切细微变化：沈砚舟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沿轻轻叩了三下；他身后一名侍立的心腹太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悄然后退半步，身影隐入帷幕后的阴影；皇帝身后一名新面孔太监，借着给皇帝斟酒的机会，手指似乎极快地往皇帝袖中塞了什么东西；萧凛席位旁侍酒的小太监，倒酒时手抖了一下，酒液洒出几滴，萧凛却恍若未觉，只盯着面前的酒杯……
空气里那股无形的弦，越绷越紧。熏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腻，压在人的胸口。阳光不知何时又被云层吞没，花园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那些红灯笼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越发刺眼。
《清平调》到了尾声，最后一个清音即将落下。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压过了袅袅的余音！
不是琴弦断了。
是皇帝手中的九龙玉杯，突然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澄澈的酒液溅开，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琴台转向御座！
只见皇帝萧衍脸色惨白，一手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竟似要向后倒去！他身后的太监慌忙上前搀扶。
“陛下！”
“太医！快传太医！”
惊呼声四起！席间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刹那，林昭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食指在第七根琴弦上猛地一勾一捻——
“铮——！！！”
一声尖锐到刺耳、完全不似琴音的崩鸣，骤然炸响！那根承受了巨大张力的琴弦，应声而断！崩断的弦尾猛地弹起，扫过林昭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林昭就在这弦断的余音和满场的惊乱中，霍然起身！
她不再看琴，也不再看御座方向，而是猛地转向花园入口处那些已经闻声而动、手按刀柄涌进来的陌生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喝：
“弦断兆凶，宫中有逆！”
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嘶哑，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所有的喧哗和混乱！
“护驾！！！”
几乎同时，沈砚舟仿佛从震惊中惊醒，脸色“大变”，猛地站起，嘶声高呼：“有刺客！护驾！保护太后！保护陛下！”
他这一喊，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花园四周的帷幕后、假山石后、甚至殿宇的廊柱阴影里，瞬间涌出大批身穿皇城司服色、却面目陌生的侍卫！他们刀剑出鞘，寒光闪闪，并非冲向可能存在“刺客”的方向，而是迅速分成数股，一股直扑御座，一股冲向皇子席位，更多的则快速散开，隐隐将整个花园宴会场地包围了起来！
原本侍立在侧的许多太监宫女，也突然变了脸色，从袖中、从食盒下、甚至从宽大的裙摆里，抽出短刃匕首，眼神凶狠地扑向就近的官员或侍卫！
真正的混乱，此刻才开始！
“你们要做什么？！”一位老臣惊怒交加，指着那些扑向御座的侍卫。
回答他的，是一刀劈下！
血光迸现！
惨叫声、怒吼声、刀剑碰撞声、桌椅翻倒声、女眷惊恐的尖叫……瞬间将慈宁宫花园变成了修罗杀场！
萧凛在杯子摔碎的那一刻就已弹身而起，长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剑光如雪，瞬间格开刺向皇帝方向的几把刀，厉喝道：“御前侍卫！结阵！护住陛下和太后！”
然而，原本应该立刻响应他的御前侍卫，却只有寥寥十几人迅速靠拢过来，更多的人或被突然发难的“自己人”缠住，或面露犹豫，或竟也倒戈相向！
沈砚舟被几名心腹侍卫护着，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惊慌”，只剩下冰冷的镇定和一丝大局在握的残忍。他看着被少数忠勇侍卫拼死护在中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皇帝，看着持剑血战、却明显独木难支的萧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弧度。
大局……已定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琴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