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朴素,以为是哪家来寻亲的,哭道:“造孽啊……活不下去了……官家要加税,还要赶走干不动的,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谁说要加税?”林昭问。
“都这么说!盐场里管事的都说了,京城来了个女官,心狠手辣,就是要拿我们盐工开刀!”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抢着说,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种被煽动起来的仇恨。
林昭的心往下沉了沉。谣言已经根深蒂固。
她站起身,继续往里走。人群越来越密,汗味、体臭味、还有盐工身上那种特有的咸涩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怒吼声震耳欲聋,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她像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穿过激愤的人墙。
有人注意到了她。“这女的谁?”“不是咱们盐场的吧?”“管她是谁!让开!”
她不管不顾,一直挤到人群的最前列,离盐场那扇被撞得歪斜的木门只有十几步远。这里,几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神色相对冷静些的盐工,正拦在更激动的年轻人和大门之间,双方推搡着,叫骂着。
“王老哥!李头儿!你们别拦着!今天不讨个说法,咱们就死在这儿!”
“对!砸了这吃人的地方!”
“都住手!”一个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深疤的汉子嘶声大吼,声音沙哑,“这么冲进去,除了多几条人命,有啥用?!”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
疤脸汉子一时语塞,满脸痛苦。
就是现在。
林昭深吸一口灼热咸腥的空气,向前一步,用尽力气喊道:“各位乡亲!听我说一句!”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里并不突出,但清亮,穿透力强。附近几十个盐工都愣了一下,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女子。
“你谁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年轻盐工瞪着她。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京城来的、要加税裁人的女官,”林昭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苍白但平静的脸,“我姓林。”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像油锅里泼进冷水,“轰”地一声炸了!
“是她!就是她!”
“狗官!杀了她!”
“给乡亲们偿命!”
无数道仇恨的目光瞬间钉在她身上,最近的几个盐工举起手里的家伙,就要扑上来!疤脸汉子也惊呆了,下意识想拦,却被汹涌的人潮挤开。
林昭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后退。她看着那些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高举的、可能下一刻就会砸下来的扁担和铁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可声音却奇异地稳住了:
“要杀我,容易。”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往这儿来一下,我就死了。”
扑上来的人动作一滞。
“但我死了,加税的令会不会撤?你们的工钱会不会涨?被克扣的口粮会不会补?”她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不会。只会换个官来,也许更贪,更狠。而你们,杀了朝廷命官,是什么罪?造反。造反是什么下场?屠村,灭族,妻女充为官妓,男丁全部斩首,祖坟都要刨开。”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的空气里,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钉子,敲进沸腾的怒火里。不少盐工脸上的狂怒僵住了,渐渐变成惊疑和恐惧。
“你……你吓唬谁!”还是那个横肉青年,但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是不是吓唬,你们心里清楚。”林昭看着他,“我来扬州,不是来加税的。陛下和监国殿下派我来,是查盐政的弊,清贪官的腐,追被克扣的工钱,罚那些把你们血汗当成自己钱袋子的蛀虫!”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渗进去:“昨天,我还在看盐场的工食银发放账。张二,天佑二十四年腊月,应发工钱八百文,实发五百,克扣三百,备注‘损盐罚没’。李五,去年三月,应发一吊钱,实发七百,备注‘怠工扣罚’。还有王麻子,陈四狗……需要我一个一个念吗?”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难以置信的骚动。这些名字,这些具体到一文钱的克扣,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撬开了他们被怒火蒙蔽的理智。是啊,逼他们到绝境的,是那些年年月月、一点一滴的盘剥,是盐场管事狰狞的脸,是家里饿得直哭的孩子……而不是这个刚刚出现、连盐场大门都还没进过的陌生女官。
疤脸汉子猛地推开身边的人,挤到前面,死死盯着林昭:“你……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是来查账,追工钱的?”
“账册就在盐运司衙署,白纸黑字,你们可以派信得过的人,随时去看。”林昭迎着他的目光,“加税?裁人?我从何说起?又有什么权力说?盐税定额是户部定的,裁撤盐工更非我一个巡查官员能决断。这谣言,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就是要挑起事端,让你们冲在前面当刀使,他们好躲在后面看热闹,说不定,还想把‘激起民变’的罪名扣在我头上,一石二鸟!”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盐工们面面相觑,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被愚弄的耻辱和寒意取代。
“是谁?!哪个狗娘养的造谣?!”横肉青年眼睛红了,这次是对着盐场里面吼。
“抓住散谣言的!剥了他的皮!”
风向变了。林昭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依旧不敢大意。她知道,此刻的平静是脆弱的,任何一个火星都可能再次引爆。
“各位乡亲,”她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苦,知道大家难。但聚众闹事,冲击盐场,是死路。中了别人的奸计,更是冤死。你们信我一次,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内,第一,我保证追查造谣元凶,给大家一个交代;第二,重新核查历年所有工食银克扣账目,该补的,一文不少地补;第三,永丰盐场所有管事,今日起停职待查,由你们自己推举信得过的人,暂时维持秩序,看守盐仓。”
三条承诺,一条比一条实在。尤其是最后一条